那年黎蔻芸九岁，这是她住在村里的第三年，也看了那棵梨树花开花落了三年，她向奶奶问道：“怎么会把树种在路中间呢？”
黎奶奶说：“我奶奶的奶奶也向她的奶奶问过这个问题，后来我奶奶跟我说......”
从前村里有一户人家，生活美满幸福，可后来丈夫染上了赌博。
有一天深夜，妻子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爬起来一看，丈夫正偷藏着自己的嫁妆。
“夫君连我的嫁妆也要拿去当做赌注吗？”她崩溃了，但她没有哭，她长叹了一声，别过头：“我们和离吧。”
丈夫瞬间有十万个不愿意：“你以为你跟我和离就会有人看得上你吗，你个不贞洁的老妇人，谁会要你！”说罢，对妻子动起了手。
妻子看着眼前的人，又想起了曾经许下的诺言：“与君长相伴，并肩长相守。”她低声道。
誓言，是场有时差的雨。
她自杀了，她不愿看到自己曾经付出的一切幻化成泡沫，留下了一个名叫春媛的女儿。
春媛长得标志，又有像秋水一般的含情眼，很快便被父亲卖到邻村成了刘氏的童养媳。
春媛被卖到邻村的时候才五岁，她第一次离开家，唯一的行李是母亲临死前一定叮嘱给她留的金镯子，她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但至少，她逃出来了，逃出了那个会吸人血肉的家，所以她不哭不闹，乖得异常，婆家给她改名叫刘娥。
进门第一天，婆家嫌她衣着碍眼，带她去定了几套新衣裳，刘夫人叮嘱道：“以后你出去，代表的是刘家的脸面，定不能叫人小瞧了，记住，谨言慎行，懂吗？”
刘娥点点头：“谨记婆母教诲。”
刘娥的夫君比她大两岁，是心善面冷的儿郎，刘娥见他整天板着个脸，以为是夫君讨厌她，便处处避着。
直到晚上，刘娥抱着被褥提出睡地板的时候，刘溯歪着头问道：“怎么不在床上睡，你惧我？”
刘娥摇头道：“倒是不惧，怕的是夫君嫌我。”
刘溯道：“不嫌，你是我亲自挑的媳妇儿，又怎么会嫌？”
“亲自挑的？夫君这是什么意思？”刘娥问道。
“嗯，母亲带我去你们村里说给我挑媳妇儿，我说，我要顶顶好看的新娘子，转头就看见你了。”刘懒懒地撑手在床边看着刘娥那双灵动眸子：“春媛，多好的名字，还怕委屈你了。”刘溯微微笑道。
刘娥顿了顿，眼底泛起一阵温情：“怎么会，婆母予我天上仙娥之名，哪里委屈了呢，偏偏夫君选中了我，就是感激还来不及。”
“你读过书？”刘溯问道。
“不曾，只是母亲在世时听她念过几句诗。”刘娥道。
刘溯点了点头，拍拍身侧的床：“还不上来，地板凉，明日要是惹了风寒可怎么好。”说罢，刘溯下了床将刘娥的被褥都搬上了床。
“多谢夫君。”刘娥道。
第二日早。
“婆母万安。”刘娥屈膝递上沏好的茶。
刘夫人接过茶盏，轻抿了口茶：“嗯，是个懂礼教的孩子，可怜你母亲早逝，可曾读过书？”
“略听母亲读过几篇文章，不曾学过。”刘娥答道。
“听溯儿说，你是个会读书的，明日就去学堂听先生讲课去吧。”刘夫人道。
刘娥猛地惊起：“婆母可是嫌我？刘家将我从那等地方买来，我已无法报恩，如今只愿在家中做家务女红，以报答婆母之恩。”
刘夫人顿了顿，这不是刘娥这个年纪会说出的话，又听说刘娥的母亲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想必是天生的沉稳，刘夫人示意她上前来坐下：“刘娥，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是刘家的童养媳。”刘娥回道。
“你不仅是刘氏的童养媳，你是未来刘氏的当家主母，若是只会些女红，怕不会被别家笑了去，去吧，学点东西回来。”刘夫人道。
刘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婆母万千恩情恐是此生无以为报，只愿婆母不弃，日日在身侧侍奉。”
刘夫人将她扶起：“好啊，以后可指着你侍奉我了。”
学堂的日子一日接着一日，刘娥的悟性很高，一度超过了刘溯，为此刘溯还挨了顿打，自此后刘娥考试都会空两题。
十年后。
“婆母万安。”刘娥行礼道。
“快快起身。”刘夫人将她拉到身边落座：“儿时的礼数不全，今儿你也要及笄了，这婚宴可是要大办。”
“夫君这几日科考时间紧，现在筹备怕不是会使他分心，等放了榜，一切全听婆母安排就是了。”刘娥道。
卧室
“夫君莫要烦心了，喝碗梨汤吧。”刘娥盛了碗梨汤放在刘溯面前。
“叫我怎么不烦心，若是落了榜，叫我怎么面对娘子十年来为我受的苦，日日都要陪我熬大夜，娘子身子骨怕是都要受不住了，偏生娘子疼我，次次考试都让着我，让我少挨了多少次打。”刘溯叹道。
“夫君这是什么话，夫君待我好，我也处处想着夫君，若当年夫君没瞧得上我，早不知在哪个青楼里叫人凌辱。”刘娥拾起帕就要哭起来。
“娘子此话可休要说了，叫我如何听得，我家娘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可不会受任何委屈。”刘溯将她揽入怀，轻声哄道：“好娘子，就是再苦，我也会护你周全。”
放榜日
“恭喜刘夫人，刘家除了个状元郎啊。”
“恭喜啊。”
......
贺喜的人连绵不绝，刘夫人和刘溯在外迎客，只有刘娥闷在屋里。
“是不是该离开了呢，刘溯已中得状元郎，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户人家的女儿，日后在朝廷也帮不得什么忙，如今刘溯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有高门贵女才配得状元郎，婚未结，礼未成，也算不得真夫妻。”刘娥心道，她摘下母亲留给她的手镯，压着一张信笺，从后门走了，“关了这扇门，可又成春媛了。”她低声道，她下一决心关了门，她要回到故土去。
“娘子！”刘溯冲进房间：“我们可以正式成婚了！”
屋内空无一人，刘溯注意到了春媛从来没摘下的手镯和底下压着的信笺：“刘溯亲启，今中得状元郎之位，春媛实在配不得，此镯全当为新人添妆，还望再觅良人，锦瑟和鸣。春媛留。”
刘溯一时站不住，跌跌撞撞跑到刘夫人面前：“你儿媳跑了，我要进宫面圣！”
快马驾进了皇宫，一见到天子刘溯就跪下道：“草民刘溯叩见陛下。”
“什么事让状元郎如此心急，起来说话。”声音从龙椅上传出，皇帝的年龄不大，弱冠之年，说话间夹带着一丝好奇。
刘溯没有起来：“求陛下赐婚！”
皇帝笑了两声：“状元郎可要求娶哪家的女儿？”
“清山黎氏，黎春媛，今日早听说草民中得状元郎，便觉得自己配不上，离家出走了。”刘溯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她的本名。
皇帝思考了一会，道：“你可知，黎春媛究竟是谁？”
“她是我刘溯的妻子，生生世世永远都是。”刘溯道。
皇帝道：“她是元贞公主的女儿，朕的小侄女，当年皇姐执意要跟黎氏成婚，先帝气不过，将皇姐贬为平民，此后皇姐就跟我们断了联系，朕还找了好几年，状元郎，朕念你寻皇亲有功，就给你赐婚，只不过，能不能找到她就看你自己了。”
“谢陛下。”刘溯道。
“皇姐，我好想你。”皇帝看着元贞公主的玉佩道。
刘宅
“怎么样，上面那位么说？”刘夫人手里不知何时篡着一串佛珠。
“母亲，她不是什么小户人家的女儿，她是当今圣上的侄女，元贞公主的女儿。”刘溯道。
“那又怎么样，就算你们不成亲她也算是我的女儿！我就这么一个春媛啊，傻孩子也不带点值钱的东西走。”刘夫人打发他道：“去去去，邻村她那个赌鬼爹那边找找，指不定是想她娘了呢。”
刘溯又快马加鞭到了邻村黎氏的门口，见敲门没人应答，便去找了邻居：“大娘，可否告知隔壁这户人家去哪里了？”
“早就死了，怎么，他欠你钱了？”邻居老妇人道。
“那您可知黎夫人的墓在哪里？”刘溯道。
“那个山坡上，”老妇人指着一个小山坡：“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挖人家坟吧。”
刘溯只留了句多谢就上马离开了。
十年未有人来过，芦苇杂草都有了人一般高，春媛简单清理后就坐在旁边喃喃自语：“母亲，我好想你，刘溯已中得状元郎，我可以下来陪你了......”春媛累了就靠着元贞公主的墓昏昏睡去。
“春媛！”刘溯终于发现了墓旁边的春媛。
“夫君？”一天没进食的春媛又合上了眼。
“娘子，我们回家。”刘溯打横抱起她。
春媛又梦见了母亲：“傻孩子，你夫君爱你敬你，婆母更是将你视为掌上明珠，何故要下来陪我，就好好地，在刘氏那好好的。”
春媛睁眼就看见刘溯靠在床边睡了，镯子也重新戴在她的手上，刘溯见身旁有动静，急道：“娘子，有没有哪里难受？”
春媛摇摇头。
刘溯泪都滴了下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娘子不要我了，娘子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春媛捧起他的脸：“夫君莫哭，好夫君，我再也不那样做那样想了，好不好？”
“黎春媛。”刘夫人走进来。
春媛别过头：“婆母。”像是在接受审判。
刘夫人拿着帕打她：“哪里配不上了呢，我说的你还不听吗。”
三人谈话之际，只听有人在门外喊道：“宣黎春媛进宫觐见！”
三人连忙出门接旨。
皇宫
“草民黎春媛见过陛下。”黎春媛道。
“不必行礼。”皇帝赶忙从龙椅上小跑下来：“你就是黎春媛？让朕好好看看。”
几番打量之后，皇帝笑了起来：“像，太像了，是吧李公公？”
李公公服侍过三代帝王，他楷了楷泪：“有七分像元贞公主。”
皇帝笑道：“乖，叫声舅舅听听。”
春媛惶恐跪下道：“草民不敢。”
李公公解释道：“郡主不必惶恐，您的母亲是陛下的亲姐姐元贞公主，这是该叫的。”
皇帝将她扶起来：“日后不必叫朕陛下，叫舅舅，自家人也不必行什么礼数了。”
春媛试探性地道：“舅舅？”
皇帝笑道：“哎呦，朕越看越稀罕，要不在宫里住下吧？”
春媛回道：“多谢舅舅好意，只是家中郎君现在一刻都离不得我。”
“好好好，李公公，拟旨：封元贞公主长女黎春媛为平阳长公主，赐居长乐宫，赏玉如意一柄，黄金万两，金杖一把。”皇帝道。
“小春媛还想要什么？朕都给你。”皇帝道。
“谢陛下隆恩，我还想为母亲求个恩典，母亲的坟墓已多年没人打扫。”春媛道。
皇帝看了看她手上的金镯子：“皇姐要是知道你这么孝顺怕是高兴得失眠，传朕旨意，迁元贞公主墓回皇陵，举国哀悼。”皇帝转念问道：“这镯子，是皇姐给你的吧？”
春媛点了点头：“嗯，母亲说，让我时刻带着，若是遇到了危险就跟那人说是传国的宝贝。”
皇帝从袖口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镯子的玄关：“皇姐说，若我再次见到这个镯子务必打开这个玄关。”
镯子被打开了一个小口，里面是一张纸条：“吾弟安，想必你见到了我的孩子，皇姐只求你，保他衣食无忧。”
“臭皇姐，原来早就给你留好了后路。”皇帝道。
“状元郎求见。”一个小太监道。
皇帝宣他进来：“怎么，和春媛才聊了一会就急不可耐了？”
“陛下是不是忘了什么？”刘溯道。
“刘溯，你想好了，这恩典可没那么好求。”皇帝道。
“臣只要她一个就够了。”刘溯道。
皇帝看了看春媛：“平阳长公主黎春媛贤良淑德，状元郎刘溯寻皇亲有功，今特赐婚，即日成亲。”
春媛惊讶道：“你考上状元郎就为了这个？就是你不求的我也定会嫁你。”
刘溯牵起她的手：“我要你成为天下最光荣的新娘。”
皇帝看不下去了：“去去去，春媛带他去你宫里甜蜜蜜去。”
“那侄女就先告退了。”
大婚
“一拜天地——”司仪话音未落就有一人道：“等等！”
来的不是别人，是当今圣上。
“草民叩见陛下。”堂内齐刷刷跪下。
“平阳长公主大喜的日子，全都免了，春媛可不能没一个至亲在现场。”皇帝道：“赐朕亲题‘天作之合’一副，首饰六箱，恭祝大婚。”
“一拜天地——”司仪继续道。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春媛啊，要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就用朕之前赐你的金杖打他，受委屈了就回宫里住，长乐宫朕都命人日日打扫，常回宫看看朕，好好的。”皇帝叮嘱道。
“好，舅舅，春媛记下了。”春媛道。
后来的一段时间，春媛发现镯子里有了什么响声，进宫取了钥匙打开后，是类似种子的东西，她和刘溯回了一趟黎宅，在院子里种下了那棵梨树，再后来，物是人非，房子被拆了，路也变宽了，而那棵梨树还在那里，此后村里的伴侣都要在树下拜一拜，以祈求亘古不变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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