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青岚离去，沈寒风彻底放下了对食物的戒心，将隐藏的油纸包取出。伤药清凉，对皮肉表面的愈合确有微效，虽不及体内煞力修复之能，却也聊胜于无，至少能掩饰他肉身快速恢复的异常。干粮和清水则提供了最基础却必要的补充，让他能更专注于修炼，而非时刻对抗饥渴的生理折磨。
但青岚带来的最大影响，并非这些物质，而是那一点点渗透进来的“外界”气息，以及那句“活着，才有其他可能”。
这像是一道微光，虽不足以照亮整个深渊，却让他对“活着”本身，燃起了一丝不同于纯粹复仇欲望的、更坚韧的东西。
他依旧每日忍受“血煞锻骨术”带来的刮骨之痛，以煞气为锤，以痛苦为火，反复锤炼周身骨骼，尤其是胸骨。那暗金色的光泽愈发明显，骨骼密度和强度稳步提升，甚至开始隐隐能与体内流转的修罗煞力产生更顺畅的共鸣。他尝试将一丝煞力导入胸骨之中储存、流转，发现竟能小幅增强煞力爆发时的威力，且对胸口那因失去至尊骨而遗留的本源“空洞”，似乎有微弱的填补作用。
这发现让他精神一振。至尊骨被夺，最致命的不仅是天赋丧失，更是生命本源的永久缺损。若修罗道配合这自创的“血煞锻骨术”，真能弥补一二，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也意味着他并非全无希望。
与此同时，他对识海中那点“魔种雏形”的运用也更加小心谨慎。他不敢再轻易尝试深度刺激或培育它，只是维持其最基本的存在，利用它带来的、对负面能量更高的亲和力与炼化效率。每一次修炼，他都如履薄冰，时刻以“誓心”为锚，警惕着那“雏形”中传出的丝丝冰冷诱惑与混乱幻象。
无名前辈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
时间在枯燥、痛苦与警惕中悄然滑过。沈寒风的修为稳步朝着炼气九层巅峰迈进，周身气息越发内敛阴寒，若非刻意探查，几乎与寒渊狱本身的阴冷煞气融为一体。
这一日，正在他完成一轮胸骨淬炼，忍受着熟悉的余痛调息时，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
青岚来了。
这一次，她手中提着那个粗陶食盒，脸上却带着一丝与往日平静不同的、极淡的凝重。
她熟练地软化栅栏进入，将食盒放下。沈寒风没有如往常般立刻去接，而是抬头看向她，沉声问：“有事？”
青岚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打开食盒，而是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稍快：“两件事。”
“第一，苏辰。”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半月后，家族将为他举行‘承骨大典’，正式向外界宣告他继承‘天赐造化’，并确立其下一任家主继承人的身份。届时，北冥域诸多势力皆会到场观礼。”
沈寒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承骨大典？天赐造化？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头！用他的骨，铺就苏辰登顶之路，还要昭告天下，受万众瞩目与恭贺！
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冲上头顶，胸口的旧伤传来撕裂般的幻痛，识海中那点“魔种雏形”更是蠢蠢欲动，散发出冰冷的兴奋感。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助疼痛强行压制翻腾的恨意。
“继续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青岚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色，心中微凛，但语气依旧平稳：“据我观察和听到的零星消息，苏辰融合至尊骨后，修为进境极快，目前已稳固金丹中期，正向后期迈进。但...”她顿了顿，“似乎并非全无代价。有几次，我远远看到他时，感觉他气息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滞涩和紊乱，眼神也会变得异常锐利甚至...空洞，但很快恢复。旁人似乎并未察觉，或许是我多心。”
沈寒风眸光一凝。代价？至尊骨乃是天地奇物，与宿主性命相连，强行剥离移植，本就是逆天而行。苏墨即便用了秘法，难道就真的完美无缺？苏辰的异常...是否意味着融合并不顺利？或者，那至尊骨在他体内，产生了某种未知的排斥或反噬？
这个消息，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他冰冷的恨意之上。
“第二件事，”青岚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关于家主。”
沈寒风立刻集中精神。
“家主自你...出事之后，便一直处于半闭关状态，据说是在修炼一门紧要功法，试图突破瓶颈，家族事务大半交由苏墨代理。”青岚的叙述很客观，“但我前日偶然远远看到家主出关片刻，他的气色...很不好。不是受伤，更像是...心力交瘁，眉宇间郁结深重。而且，他似乎去了一趟家族禁地‘思魂殿’（供奉历代先祖和逝去至亲魂牌之地），独自待了很久。”
父亲...沈寒风心中一痛。半闭关？心力交瘁？去思魂殿...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他这个“不争气”、“走火入魔”的儿子？父亲是否真的相信了苏墨的说辞？还是...心中也有怀疑，却因某种原因无法深究，只能独自承受痛苦？
“苏墨父子，最近可有何异常举动针对家主？”沈寒风追问。
青岚摇头：“明面上没有，反而更加恭敬勤勉。苏辰更是时常去家主闭关处请安问候，姿态放得很低。但...我总觉得，那恭敬之下，有些东西不对劲。”她蹙着眉，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就像...就像猎人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那种隐忍的...期待。”
沈寒风的心沉了下去。苏墨父子，所图恐怕不止是他的至尊骨和少主之位！他们很可能在谋划更大的东西，而父亲...或许已经成为他们下一个目标，或者，已经是他们掌控之下的傀儡？
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若真如此，他的复仇，就不仅仅是针对苏墨父子，更是要...拯救父亲？拯救沈家？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荒谬与无力。他现在自身难保，谈何拯救？但血脉相连，父亲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也是他内心深处不曾熄灭的、对“家”的最后一点眷恋。
“我知道了。”沈寒风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再次压下，“多谢。”
青岚看着他眼中迅速恢复的冰冷与平静，心中暗叹此人心志之坚毅，远超同龄。她打开食盒，里面除了食物，这次还多了一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布包。
“这个，或许对你有用。”她将布包推过来，“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只是一些我闲暇时收集的、关于寒渊狱和沈家一些古老记载的零碎抄录。有些地方提到了寒渊狱的来历和结构...或许，你能从中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沈寒风接过布包，入手很轻。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页质地粗糙的黄纸，上面用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片段，有的像是从古籍上摘抄，有的像是口述传闻。内容确实零碎，涉及寒渊狱曾关押过的某些特殊人物（年代久远），狱中某些区域的异常现象，甚至还有一两句关于“狱底煞气汇聚，或有异变”的模糊记载。
这东西，对常人无用，但对他这个身处狱中、修炼修罗道、且发现地底秘密的人来说，却是无价之宝！或许能帮助他更了解地底洞穴，甚至找到其他隐秘。
“这太珍贵了。”沈寒风抬头，认真地看着青岚。这份心意，已远超“报恩”的范畴。
青岚摇了摇头：“只是些无人在意的故纸堆里的东西。放在我这里无用，或许对你能有点启发。”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沈寒风，我不知道你在谋划什么，也不知道你体内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在变强，以一种...非常危险的方式。”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承骨大典在即，苏辰声望将达到顶峰，苏墨权势也将更稳固。届时，他们对你的‘关注’可能会松懈，也可能会...加强。无论如何，这段时间，是你最重要的窗口期。是继续潜伏，还是...做些别的，你需要想清楚。”
“保重。”她说完这两个字，不再多言，收拾好食盒，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牢笼内，沈寒风握着那几页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黄纸，久久无言。
青岚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原本只有仇恨的心湖，激起层层复杂的涟漪。
苏辰的“承骨大典”，父亲的“心力交瘁”，沈家内部暗藏的危机...
而他，困于这深渊之底，修为不过炼气九层，看似有了修罗道这条险路，有了青岚这个意外的助力，有了地底洞穴的秘密...但面对苏墨父子可能的金丹乃至更高修为，面对他们日益稳固的权势，这点力量，依旧渺小得可怜。
时间，只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后，苏辰将踩着属于他的至尊骨，登上神坛，受万人景仰。而他却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听着远处可能传来的庆典余音，独自咀嚼蚀骨的仇恨与无力吗？
不！
沈寒风眼中陡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缓缓展开青岚留下的黄纸，就着昏暗的磷火，一字一句仔细阅读起来。
上面的记载确实零碎，有些甚至荒诞不经。但其中几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寒渊狱，古之战场裂隙所化，怨煞沉积，万载不散。传闻狱底有古修士坐化之遗蜕，其煞凝晶，然凶险莫测...”
“...沈氏先祖建狱镇煞，于狱心布‘九幽锁灵阵’，然年久失修，阵眼或有偏移...”
“...阴年阴月阴日，血月凌空之时，狱中煞气暴动，或有异象，古称‘煞潮’...”
“煞潮”？“阵眼偏移”？“古修士遗蜕煞凝晶”？
这些词句，与他在地底洞穴所见，隐隐吻合！那暗金色骸骨，莫非就是“古修士遗蜕”？洞穴中异常精纯的煞气，是否是“煞凝晶”散逸所致？而所谓的“九幽锁灵阵”阵眼偏移...是否就是那面诡异的“残碑”所在？
更重要的是，“阴年阴月阴日，血月凌空”...沈寒风心中计算。距离上次他经历血月，已过去一段时间。而下一次符合条件的时间...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在七日之后！
七日后的血月之夜，恰在苏辰“承骨大典”之前数日！
一个大胆、疯狂、却又似乎隐现一线生机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急速成形。
血月之夜，煞气暴动，是为“煞潮”。那时，寒渊狱的阴煞怨念将达到一个顶峰，地底洞穴的能量也必然更加活跃。而“九幽锁灵阵”若真的年久失修、阵眼偏移...在煞潮冲击下，会不会出现某种...漏洞？或者，那“残碑”与阵眼的关系，会不会在煞潮中显露端倪？
若他能利用煞潮，或许...能窥探到“残碑”更多的秘密，甚至...找到快速提升实力、或者某种特殊手段的机会！当然，危险也必将倍增，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暴动的煞气彻底吞噬，或被“残碑”中的疯狂意念完全侵蚀。
但，这是机会！在苏辰大典之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获得意外之力的机会！
沈寒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收起黄纸，贴身藏好。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整状态。
接下来的七天，他不再刻意提升修为境界，而是将全部精力放在三件事上：
第一，竭尽全力巩固“誓心”，锤炼意志，为应对煞潮和可能再次接触“残碑”做准备。他将所有杂念、所有对父亲处境的担忧、对所有外界纷扰的思绪，全部强行压下，只留下最纯粹的“坚守本我”与“复仇执念”。
第二，反复推敲、完善那初步的“血煞锻骨术”，尤其是胸骨部分的淬炼与煞力储存。他要确保在煞潮中，自己的身体能够承受更剧烈的能量冲击，甚至尝试引导煞潮之力，进行更深层次的淬炼。
第三，仔细研究青岚留下的记载，结合自己两次进入地底洞穴的观察，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煞潮可能引发的变化，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利用。他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极致，包括失败后的退路——虽然，在煞潮中可能根本没有退路。
每一天，他都如同绷紧的弓弦。青岚中间又来了一次，送了些食物，沈寒风没有向她透露自己的计划，只是告诉她最近要“深度调息”，若无必要，暂时不要再来。青岚似乎察觉到他身上那股蓄势待发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气息，没有多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留下足够七日的干粮和清水，便悄然离开。
时间，在沈寒风全神贯注的准备中，飞速流逝。
终于，第七天的夜晚来临。
寒渊狱上方，那狭窄的通风口外，天空仿佛被泼上了一层粘稠的暗红色。没有月光，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的血色天光，隐隐渗透下来。
狱中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合理的速度骤降。原本缓缓流动的阴煞之气，如同被煮沸般翻滚起来，发出呜呜的、如同万鬼齐哭的声响。墙壁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沈寒风站在牢笼中央，仰头望着那透入的、越来越浓的血色微光。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些的、青岚上次带来的备用灰布衣（他自己的早已破烂不堪），将凌乱的黑发用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眼中，不再有伪装的虚弱，也没有沸腾的恨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以及瞳孔深处，那一点隐约跳动的暗红血光。
胸口的伤疤，在血月光辉的映照下，似乎也在隐隐发热。怀中的黄纸，贴身收藏。
时辰，到了。
他走到那面隐藏的石壁前，伸出手，修罗煞力毫无保留地涌出。在外部煞潮的引动下，石壁的开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畅、快速，缝隙瞬间扩大。
一股比牢笼内狂暴十倍、冰冷百倍、混杂着无尽怨念嘶吼的煞气寒风，如同洪荒巨兽的吐息，轰然从地底洞穴中喷涌而出！
沈寒风衣衫猎猎，发丝狂舞，却一步未退。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个囚禁他数月、见证他所有痛苦与蜕变的牢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了那通向更深黑暗与未知凶险的石阶。
身影，瞬间被翻涌的暗红煞气吞没。
石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寒渊狱的煞潮，正式降临。
而属于沈寒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搏杀与机缘争夺，也在此刻，拉开了血色的序幕。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