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没有返回那个临时的海绵垫避难所。天光已亮，那里不再安全。他需要一个能公开活动、又能合理掩饰疲惫与思绪波动的地方。

他选择了校医院。

以“昨日协助处理Omega失控事件后信息素轻微紊乱”为由，他为自己申请了一个临时的观察床位。校医简单检查后，没有发现器质性损伤（他的双核结构将内部震荡隐藏得很好），便同意他在休息区留观半日。

躺在素白的病床上，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了其他信息素。瓯闭上眼睛，在绝对的安静中，开始进行信息的“战时归档”。

【认知更新：】

· 身份：从“被设计钥匙”修正为 “被发现的异常遗产/回响” 。天生双核，与霰存在基础谐振。价值：未知，可能超出“钥匙”范畴。

· 核心任务（旧）：适配“锁孔”（霰），完成实验。风险：可能成为处理“情感记忆”的消耗品。

· 核心任务（新）：

1. 生存：在“帷幕”与英的观测下保持可控性，避免被判定为“失败品”或“威胁”而遭清除。

2. 探索：追溯“L”的真相与“鸢尾塔”事件全貌，这可能是理解自身源头与打破僵局的关键。

3. 博弈：利用英与“帷幕”之间可能存在的权限间隙或目标分歧，争取自主空间。

· 可用资源：自身双核能力（尤其是未完全明确的“异常接口”）、对部分真相的知情权、法（潜在的信息通道）、以及……霰本身（他旧伤中的“记忆”是最大的信息库，也是最危险的雷区）。

· 已知威胁：“帷幕协议”（最高权限，目的不明）、英（立场复杂的执行者/观测者）、实验本身的风险、自身双核的不稳定性。

归档完毕。结论清晰而残酷：他依然身处牢笼，但牢笼的锁链和围墙的构造，他比之前看得更清楚了。下一步，不是盲目挣扎，而是寻找构造中最脆弱的焊点，或者……尝试复制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

半日的观察时间很快过去。瓯在中午时分“恢复如常”，离开了校医院。他刚走出大门，通讯器便震动了一下。

来自英。内容只有时间和坐标。

【14:00，校史馆地下三层，C区7号观察室。】

没有前缀，没有指令。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传召。

瓯看了一眼时间，13:20。他还有四十分钟。

他没有直接前往地下三层，而是绕路去了学生餐厅，简单地补充了水分和易消化的能量。身体是唯一的武器，必须保持基本状态。用餐时，他能感觉到几道隐蔽的视线，有来自普通学生的好奇（昨日天台事件的余波），也有更隐蔽的、属于情报局外围的扫描。他视若无睹，举止与平常无异，只是吃得比平时更慢一些，仿佛真的在恢复元气。

13:50，他准时出现在校史馆地下入口。身份验证，电梯下降，熟悉的冰冷气息包裹而来。

C区7号观察室的门敞开着。

英背对着门口，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霰依然躺在观测床上，生命体征平稳，但那些屏幕上代表旧伤的数据模型，比昨天更加黯淡、沉寂，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冬眠”状态，连衰减的速率都变得缓慢而莫测。

“他进入了‘信息态蛰伏’。”英没有回头，直接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回声，“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外部干预（指你昨天的适配尝试）触及核心敏感区域后，他的整个污染结构向内收缩了。这能延缓崩坏，但也让任何进一步的干预变得更加困难……且不可预测。”

瓯走到他身侧停下，同样望向里面的霰。“‘归档者’告诉我，‘钥匙’计划起源于处理‘鸢尾塔’的后遗症。他的核心，是那段关于‘L’的情感记忆。”

英的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料到瓯会接触到那个层级的信息。“‘归档者’……你果然触发了它。效率比预计的高。”他终于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瓯脸上，“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你与那段记忆存在基础谐振。你不是设计出来的完美解，你是被发现的、最接近的‘近似解’。”

“所以，昨天的失败，是因为我不仅碰到了‘锁孔’，还碰到了里面封存的‘遗物’？”瓯问。

“可以这么理解。”英走向主控台，调出一组复杂的频谱图，“你的O核信息素与‘L’残留在霰结构中的‘存在印象’频率，有微小的重叠区间。当你深度共鸣时，不仅梳理了疼痛，也短暂‘共振’到了那份印象，触发了系统的防御协议——它认为你在尝试‘非授权访问核心记忆’。”

他指向频谱图上一个尖锐的红色波峰：“这就是当时触发的警报源。不是疼痛过载，是记忆防火墙。”

“记忆……防火墙？”瓯咀嚼着这个词，“谁设立的？为了不让霰想起‘L’，还是不让别人知道‘L’？”

英关闭屏幕，直视瓯：“两者都是。‘L’的失踪是‘鸢尾塔’事故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能涉及最高机密。而那段记忆对霰而言，既是锚点，也是毒药。过度唤醒，可能导致他基于这份记忆构建的整个意识框架崩塌——也就是预言中的‘崩坏’。”

“那‘愈合’呢？”瓯追问，“如果那段记忆被妥善‘安置’？”

“理论上的可能性。”英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感，“‘愈合’并非指消除伤疤，而是指将‘污染结构’与‘情感记忆’整合为一个新的、稳定的内部系统。让那份执念从不断流血的伤口，变成一块……不会继续恶化的疤痕组织，甚至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但这需要‘钥匙’不仅能开锁，还要能充当‘粘合剂’和‘翻译器’。目前看来，你具备成为‘粘合剂’的潜质（基础谐振），但‘翻译器’的功能……未知且危险。”

“所以，你的新方案是什么？”瓯直接切入核心，“继续让我冒险尝试‘深度适配’，直到我或者他崩溃？还是有了别的‘实验变量’？”

英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对瓯如此直白且冷静的提问感到一丝微妙的赞许。“风险需要控制。在进一步尝试直接适配前，我们需要更多的‘上下文信息’。”

他操作控制台，旁边的金属墙壁滑开，露出一个保险柜。他从里面取出一件物品，放在台面上。

那是一个老旧的、带有物理接口的便携式存储模块，外壳上有磨损的编号和同样模糊的、倾斜高塔与荆棘的蚀刻图案（没有鸢尾花）。

“这是从‘归档者’同一批废案中复原的碎片之一，来自‘鸢尾塔’前哨站的某个本地备份终端。”英解释道，“里面可能存有‘L’在事故前的一些非核心工作日志、个人备忘录，或者环境监测数据。信息是破碎的，加密层级也不高，但或许能提供关于‘L’本人性格、习惯，以及事故前塔内情况的侧面信息。”

他将存储模块推向瓯：“你的新任务是：阅读并分析这些碎片数据。用你的‘异常接口’去感知，不是感知疼痛，而是尝试捕捉数据中可能残留的、属于‘L’的‘信息态痕迹’或‘情感底色’。这比直接接触霰要安全，也能为我们下一步行动提供坐标系。”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你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你的宿舍或常规教室不合适。你可以使用地下二层B区的第七分析室，那里设备齐全，且权限已经为你临时开通。时间：从现在开始，到明日同一时间。我需要一份分析报告。”

这是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将瓯进一步卷入核心的任务。让他主动去“感知”那个已逝之人，本质上是在训练和测试他作为“翻译器”的功能。

瓯没有立刻去拿存储模块。“我需要知道，‘帷幕协议’在这次任务中的立场是什么？他们是否知情？这是否是另一个‘观测实验’的一部分？”

英沉默了片刻。这是瓯第一次直接对他提出关于“帷幕”的问题。

“我的权限无法直接回答你关于‘帷幕’的问题。”英最终说道，措辞极其谨慎，“我只能告诉你，所有关于‘鸢尾塔’及‘钥匙-锁孔’的衍生研究与行动，都在‘帷幕’的默许观测范围内。我们的每一步，都在为某个更大的、我亦无法窥全貌的‘模型’提供数据。你的感知与分析，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有价值的数据流。”

一个冷酷而真实的答案。他们所有人，包括英自己，都是更大实验中的一环。

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伸手拿起了那个冰冷的存储模块。“我会完成分析。”

“很好。”英示意他可以离开，“第七分析室。记住，你感知到的任何异常，尤其是涉及自身状态变化的，需即时记录并汇报。这关系到你和‘北极星’的安全。”

瓯转身离开。走向电梯时，他能感觉到英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背上，如同冰冷的刻度尺，丈量着他每一步的偏离与合规。

地下二层B区，第七分析室。

房间不大，像一个加强版的个人自习室。一面墙是数据处理屏幕，另一面是书桌和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还有一个小型的休息用沙发。门禁在瓯进入后自动锁闭，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受控的隐私空间。

瓯将存储模块接入终端。数据被解密加载，屏幕上出现大量杂乱的文件碎片：文本日志片段、传感器读数图表、简短的待办事项列表、甚至有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和设计草图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急于阅读文字内容。而是按照英的暗示，也是遵循自己内心的冲动，缓缓释放出O核的信息素，同时将A核的感知调至最敏锐的接收状态。他试图让自己进入一种“沉浸式阅读”的状态，不仅用眼睛看，更用信息素的“触须”去轻轻触碰这些冰冷数据背后的时空。

他点开一份标注为【个人备忘录 - 片段】的文本文件。

文字显示：

“塔的共振阈值又提高了0.3%。‘北极星’的适应性测试结果优异，但情绪指标有波动。建议增加非任务接触时间。”

“窗外的永冻土，看久了会觉得它也在呼吸。‘北极星’说像沉睡巨兽的脊背。有趣的比喻。”

“备用能源线路检查完毕。真想喝点热的，这里的合成咖啡简直是惩罚。”

文字平淡，是工作记录。但瓯的O核，却捕捉到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关切。不是强烈的感情，更像是一种专注工作之余，对另一个生命体自然而然的、略带责任的关注。很专业，但也有一丝人性化的温度。

他又点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似乎是塔内某个通道，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外套的模糊身影正侧身与另一个更高大、穿着深色作战服的身影（霰？）交谈。截图质量很差，看不清面容。

但就在瓯凝视这张图片时，他的A核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针刺般的警惕感。不是来自数据本身，更像是……这幅画面所代表的“瞬间”，在更高的维度上，被标记了某种“不详”或“转折点”的标签？这是他的直觉，还是数据中真的残留了某种“预知”或“危机”的信息态痕迹？

他继续浏览。一些枯燥的环境数据，几份关于“强相互作用场”的理论公式草稿（远超他的理解范围），一份被涂鸦了一半的、画着简易塔形和闪电的纸片……

时间悄然流逝。瓯沉浸在这种奇特的“双核阅读”体验中。O核像细腻的砂纸，打磨出数据背后残留的情感微粒；A核像敏锐的雷达，捕捉着潜藏的危机频率与逻辑裂缝。

数小时后，当瓯打开一份看似普通的物资清单碎片时，他的双核同时传来一阵异常清晰的共振！

这份清单末尾，有一行手写的、与之前打印体不同的字迹，似乎是临时添加的备注：

【为‘北极星’申请额外配给：传统茶叶（非合成），型号：牡丹风味。备注：实验对象表现出对此气味的安定倾向，或可提升长期驻留稳定性。申请人：L】

牡丹风味茶叶。

瓯的O核猛地一颤，他自身Omega面的信息素，正是牡丹茶香！

这不是简单的巧合！

霰对“牡丹风味”有安定倾向？而他的信息素恰好就是此味？这难道就是他天生与霰存在“基础谐振”的物理原因之一？是“L”无意中为霰培养的偏好，在多年后，与瓯这个“异常遗产”产生了诡异的呼应？

还是说……这背后有更深的、令人不敢深思的关联？

与此同时，他的A核却从那行手写字迹的笔画顿挫间，感受到一种深藏的、被理智极力压抑的忧虑。这不是对实验的忧虑，更像是对“北极星”这个具体的人，在严苛环境中是否能保有“人性”细微需求的忧虑。

“L”对霰，绝不止是研究员对实验体那么简单。

瓯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心悸。数据的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更加复杂、也更有人情味的图景：“L”是一个严谨但并非冰冷的研究者，对霰有关切，甚至试图在制度内为他争取一点人性化的舒适。霰对“L”的执念，或许并非单向的依赖，而是在极端环境中产生的、相互的信任与羁绊？

而他自己，瓯，与这幅图景的关联，正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令人不安。

他需要更多关于“L”的直接信息，尤其是外貌、声音等更具辨识度的特征。

他重新搜索数据碎片，试图寻找任何影像或音频记录。最终，只找到一段极短的、损坏严重的音频文件，标签是【环境录音 - 控制室片段】。

瓯点开了播放。

噪音很大，充满了电流的嘶声和机械运转的低鸣。隐约能听到两个模糊的人声对话片段：

“……能行吗？” （一个年轻的、略显紧绷的男声，可能是霰？）

“……理论模型支持。放心，我会在塔顶主控室全程监控。” （另一个声音，更平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但同样因录音质量而失真。）

“……你保证？”

（一阵轻微的杂音，可能是拍肩或别的动作）

“我保证。现在，去指定位置。我们……”

录音在此处戛然而止，被一阵尖锐的、仿佛什么东西过载的噪音覆盖，随后是彻底的寂静。

那个平稳温和的声音……就是“L”吗？

瓯将那段“我保证”反复播放了几次。那个声音的语调，那种带着责任感的安抚意味，不知为何，让他O核深处那片属于霰的“怀念”余温，隐隐发烫。

他关闭音频，看向分析室紧闭的门。

存储模块里的信息有限，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他的分析报告有东西可写了。但更重要的是，这段探寻，非但没有让他理清头绪，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迷雾与情感漩涡。

他与霰，与“L”，与那座“鸢尾塔”之间，究竟缠绕着怎样的因缘？

而这份因缘，又将把他引向何方？

（分析室的冷光下，年轻的“遗产”凝视着屏幕上定格的声波图。门外是英的观测网络，门内是来自过去的回响。他既是读者，也正逐渐成为故事本身不可或缺的一页。）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