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墨高中的走廊尽头,是永不消散的消毒水与青春期信息素混杂的气味。在这片由荷尔蒙与等级构筑的微型社会里,有两个名字是绝对的例外。
「瓯」——一个登记为Beta,却让所有顶尖Alpha都感到无形压迫的转学生。他周身萦绕着一层矛盾的迷雾:有时是某种冰冷、带有金属质感的血腥甜腻,像开刃的刀锋上沾着融化的糖霜,危险而诱人;有时,又只剩下一片清寂的空白,仿佛他只是一个精致的、没有气味的陶偶。
只有极少数时刻,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面对那个灰蓝色眼眸的俄裔少年时,他周身会逸出一丝极其清雅、复杂的香气——牡丹的馥郁与清茶的苦韵交织,如同一个不该存在于这所暴力丛林里的,东方式庭院幻梦。
「霰」——他的名字本身就带着北地的寒意。作为校内战力公认的顶点,他的信息素是纯粹而强悍的雪松与伏特加:冷冽的木质香下,涌动着烈酒般灼烧的侵略性。只是那雪松的气息深处,总缠绕着一缕仿佛来自旧伤的、凛冽的痛感,如同冻土下的裂痕。
他们一个像谜,一个像疤。
一个的信息素是伪装成甜美的血腥,一个的信息素是包裹着烈火的寒冰。
在这所崇尚绝对力量的高中里,没有人理解他们之间那种致命的引力从何而来。仿佛磁石的两极,又如同一把淬火过度的刀,注定要与最坚硬的冰碰撞——要么斩碎一切,要么一同崩解。
瓯抱着档案夹,走在孤墨高中那条光线清冷的长廊上。脚步声规律地回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每一步,左侧腺体都传来隐约的刺麻感,提醒着他正身处一个由复杂信息素构成的特殊生态之中。
他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制服袖口擦过手背。他垂眼确认自己的仪容——衬衫平整,领结端正,连发梢也收拾得一丝不苟。抬起眼时,目光掠过周围那些气息鲜明的Alpha们。无人察觉他的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与这些人距离过近,指尖总会下意识地微蜷,像在无意识中测量着某种无形的边界。
走廊尽头的布告栏前聚着三两学生,低语声隐约传来。巨大的电子屏上,暗红色的数据曲线正不规则地跃动,顶端显示着代号“北极星”,下方是一行简短的公告:“旧伤应激指数异常。关联代号‘墨青’波动介入。预计三小时内,东北三区走廊将出现信息素场扰动,安全等级:黄色。”
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墨青”是他。而“北极星”——只能是霰。
昨日午后的画面浮上心头。体育馆后门的阴影里,霰倚墙站着,眉心微蹙,指节因持续用力而颜色发白。瓯递过去一瓶特制的舒缓制剂,那带着清雅茶香的气息,是他作为Omega的特有印记。这种温和的信息素,对霰那过度紧绷的神经而言,能起到安抚作用。可他未曾想到,这样一次常规的接触,会被观测站捕捉并标记为“波动介入”。
那个自他双核分化起便存在于意识深处的指令再次响起:“记录‘北极星’对‘青瓷’信息素的生理依赖阈值。今日需获取精确数据。”
他转向东北三区,步伐依旧平稳,但空气中已能辨出一股熟悉的气息——雪松与某种烈性物质混合的味道,沉厚而具有存在感,仿佛某种无声的宣告。在这气息之中,还缠绕着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清澈的茶香。两者交汇,形成一种不稳定的共鸣场。
体育馆侧门虚掩。瓯推开门,昏昧的光线漏入,勾勒出霰的身影。他背对着门,坐在一个器材箱上,左袖挽起,小臂上一道旧日的痕迹清晰可见。他用右手按压着肘关节,指节因用力显得苍白,呼吸声沉而缓。
瓯没有立刻出声。他的感知在此刻清晰分为两层:属于Alpha的那部分本能地警觉起来,帮助他抵御外部传来的压迫感;而属于Omega的那部分,则让那缕独特的茶香温和地弥散开来,无声渗入周遭的空气中。
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按压关节的手略松。“你又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次的‘制剂’,效力不够。”
瓯走到他侧方,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目光平静。“观测站的评估显示,你的应激耐受力在下降。过度依赖外部舒缓,可能会影响你在实战评级中的表现。”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分析数据。
霰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表现?”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的问题,三年前就已经写定了。”
三年前,那场意外……为了保护当时尚未完全掌控双核的瓯而留下的印记。那是两人之间从未直接言明的过往。
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心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两种截然不同的本能反应在体内涌动。他需要集中全部意志,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让信息素的释放保持稳定。
“我只是在执行观测契约。”他移开视线,看向那道痕迹,“记录数据,仅此而已。”
“那就好好记录。”霰忽然站起身,高度的变化带来的存在感骤然增强。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雪松与烈性的气息,混合着一丝类似金属的凛冽质感,笼罩下来。“记录这个——当你在这里的时候,”他手指的方向指向自己心口,“比旧日的痕迹更让人难以忽略。”
瓯的瞳孔微微收缩,体内的双核感应泛起紊乱的波动。他迅速向后退了一步,指尖陷入掌心,用清晰的触觉维持住情绪的稳定。
就在这时,制服内侧口袋里的接收器传来一下轻微的震动——最高优先级脉冲。那是观测站的预言打印机吐出了新的信笺,内容与他直接相关。
瓯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甚至暂时压过了眼前的波动。他来不及做出更多回应,转身快步离开,几乎是迅速脱离了现场。
霰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灰蓝色的眼底情绪沉浮。空气中,那缕茶香还未散尽,与他的信息素残留交织,形成一片无声的余震。
瓯进入空旷无人的楼梯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取出接收器。屏幕上的文字简洁而明确:“青瓷。三日之内,你的双核共振频率,将成为‘北极星’旧伤彻底崩解,或永久修复的……唯一密钥。选择即绑定,痛感即永恒。慎之。”
信笺末尾,只有一个极简的孤鸦印记。
瓯闭上眼,接收器从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记录者,而是成为了痛楚走向的……裁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