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午后天空还湛蓝如洗，转眼间乌云便压低了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将街道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老陈修理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遮住了大部分雨水，但仍有些许水汽随着风飘进店内。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一排摆满各种工具和零件的架子，中间的工作台上，一辆摩托车的引擎被拆开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靳朝正俯身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化油器，用细小的工具清理着里面的孔隙。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流畅的线条和几道浅淡的旧疤。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神情专注，眉心习惯性地微蹙着，似乎眼前不是简单的清洗，而是一场精密的手术。
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带着湿意的风卷了进来。
靳朝头也没抬：“零件在左边第三个架子第二层，自己拿，钱放盒子里。”
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轻轻靠近。
他这才觉得不对，抬眼望去。
姜暮站在工作台旁，手里拎着个防水布包，发梢和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些，眼睛却清亮亮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着他。她穿着简单的米色衬衫和卡其裤，比起在山林里时，脸颊丰润了些，气色也好多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今天有雨，别出门吗？”靳朝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关切和一点点责备，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扯了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淋湿了没？快擦擦。”
姜暮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把布包放在一旁空着的凳子上：“从语言学校出来，看雨还不大，就顺路去市场买了点菜。路过这儿，看看你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阿琳姐中午送来的糯米饭。”靳朝说着，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肩膀上，眉头又皱起来，“以后下雨就别过来了，我饿不着。”
“嗯。”姜暮应了一声，没反驳，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拆开的引擎，“这车毛病大吗？”
“小问题，化油器堵了，清洗一下就好。”靳朝重新拿起工具，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心思似乎不全在车上了，“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好。中级班快结束了，老师建议我可以试试考个翻译证。”姜暮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切好的、红艳艳的西瓜，“市场看到的，很甜，给你带了一半。”
冰镇的西瓜，在闷热的雨天午后，透着诱人的清凉。
靳朝看着那盒西瓜，又看看姜暮平静的脸，心头某个地方像是被这简单的红与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温软的涟漪。他接过饭盒，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清甜，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烦闷。
“甜吗？”姜暮问。
“甜。”靳朝点头，把手里咬了一口的西瓜递到她嘴边，“你也尝尝。”
姜暮微微一愣，看着他自然而然的动作，低头就着他手，在那块西瓜上轻轻咬了一小口。冰凉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点微红。
“嗯，甜。”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雨声哗啦啦地响着，成了此刻最好的背景音。小小的修理铺里，只剩下引擎零件轻微的碰撞声、咀嚼西瓜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安宁而亲昵的气息。
“师傅上午打电话了，”靳朝又拿起一块西瓜，状似随意地说，“说他在清迈那边挺好，帮人看果园，清闲。让我们有空过去玩。”
“嗯，等忙过这阵子。”姜暮点头。陈师傅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选择回到了清迈附近的乡下，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他和靳朝定期通电话，偶尔靳朝会带着姜暮去看他。老人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尤其对姜暮，简直是当成了亲女儿一般疼。
“阿塔和苏拉下个月要来曼谷开会，说顺便来看看我们。”靳朝继续汇报着，“问我们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
“好，到时候我提前准备。”姜暮应着，目光落在靳朝沾了点油污的下巴上，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刚才擦头发的毛巾一角，轻轻帮他擦了擦。
靳朝动作顿住，任由她擦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西瓜的清甜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他的、踏实又有点矛盾的味道。
擦完了，姜暮刚要收回手，手腕却被靳朝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掌心带着常年劳作形成的薄茧，有些粗糙，却很温暖。握着她纤细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姜暮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像他们一起看过的山林夜空，此刻映着她的影子，里面有她熟悉的坚定，还有一些她不太敢深究的、柔软而灼热的东西。
“姜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
“嗯？”
“等还完最后一笔债……”靳朝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我们去看海吧。就我们两个。”
他记得她说过，想看海。他也记得，自己说过要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看海，似乎是个不错的开始。
姜暮看着他被雨水和时光打磨得更加棱角分明、却因她而流露出柔软一面的脸庞，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又暖又软，还带着一丝丝甜到发颤的悸动。
“好。”她听到自己轻声回答，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就我们两个。”
雨还在下，风铃偶尔叮咚作响。小小的修理铺里，时光仿佛被这雨声拉长、放慢，变得粘稠而甜蜜。两颗曾经在风雨飘摇中紧紧依偎、伤痕累累的心，终于在这个平凡的雨天午后，找到了属于彼此的、安稳而确定的归宿。
未来还很长，有海，有星空，有无数个这样平凡却珍贵的午后。而他们，会牵着手，一步一步，慢慢走。
（番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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