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猝不及防,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阿塔传来消息,清迈的律师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联系上了那个前龙哥手下阿炳。阿炳起初极为警惕,矢口否认知道任何事情。但在律师暗示警方可能重启对龙哥团伙经济犯罪的调查,并提及“举报有功可能减轻自身责任”后,阿炳的态度出现了微妙松动。他表示,愿意“有限度地”提供一些“不涉及自身重大责任”的信息,但前提是必须匿名,且不能直接与“相关当事人”(显然指靳朝)接触,需要通过绝对可靠的中间人,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进行。
地点选在了清迈府与缅甸边境之间一个三不管地带的露天集市,时间定在十天后的一个赶集日。那里鱼龙混杂,人流密集,便于隐蔽和撤离。律师安排了一个信得过的当地线人作为中间接头人,阿炳会以卖货商贩的身份出现。
“你去太危险。”阿塔对靳朝说,“让律师的线人去接触,拿到信息再说。”
但靳朝坚持要亲自去。“有些细节,只有当面问才能判断真假。而且,”他顿了顿,“阿炳认识我。如果我不出现,他可能根本不会拿出真东西,或者随便糊弄。我得让他知道,是我在要这个交代。”
他眼神坚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经历了山林岁月的沉淀,他已经不是那个仅凭血气之勇行事的少年。
姜暮看着他:“我跟你去。”
“不行。”靳朝立刻反对,“那里情况复杂,万一……”
“正因为情况复杂,你一个人更容易出事。”姜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我可以扮成跟你一起卖山货的,不起眼。而且,我能听懂大部分泰语和一部分克伦语,也能说一些,必要的时候可以沟通或者打岔。”
靳朝知道她说得对。姜暮早已不是需要他时刻保护的弱女子,她的冷静、机敏和语言能力,在这种场合可能是关键。但他依然犹豫,边境集市的混乱和不可预测性,远超他们现在相对安稳的山寨。
“让我去。”姜暮再次强调,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们说好一起面对的。”
最终,靳朝妥协了。他们开始为这次短暂但危险的出行做准备。靳朝仔细研究了集市的地形图(阿塔提供的简易手绘版),规划了几条进入和撤离的路线。姜暮则准备了合适的衣物——普通得近乎破旧的边境居民常穿的衣裤,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背篓里装上一些真正的山货(干菌、草药、手编小筐)作为掩护。他们反复演练了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顺利接头、阿炳反水、遭遇盘查、突发冲突……
临行前夜,靳朝将师傅的信和那份法律意见书仔细包好,藏在竹楼一个只有他和姜暮知道的隐秘处。他把那个野猪獠牙护身符挂在脖子上,贴身戴好。姜暮检查了她随身的小包,里面除了少量现金,还有止血粉、消炎药片、一把锋利的小折刀,以及那支几乎没再用过的笔式手电筒。
山寨里,只有头人和玛拉隐约知道他们要出去“办点事”,具体内容不明。头人沉默地拍了拍靳朝的肩膀,玛拉则紧紧抱了抱姜暮,在她手里塞了一小包驱虫避蛇的草药,低声用克伦语说了句“山神保佑”。
天未亮,他们便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出发了。清晨的山路笼罩在薄雾中,冰凉湿润。引擎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靳朝骑得很稳,姜暮坐在后面,背篓夹在两人中间。他们都穿着深色旧衣,像无数个为了生计奔波在边境线上的普通山民。
集市位于一条浑浊河流的滩涂上,简陋的棚屋和地摊杂乱无章地蔓延开,空气中混合着牲口气味、香料、油炸食物和汗水的复杂味道。各种语言和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鸣叫声嘈杂鼎沸。确实是个藏匿行踪的好地方,也是个危机四伏的泥潭。
他们将摩托车停在集市外围一个收费的“停车场”(其实只是片空地,有个老头看着),付了很少的钱。然后背着背篓,随着人流,慢慢走向约定的地点——一个卖二手五金和废旧零件的地摊区域。
根据约定,阿炳会守着一个卖旧轴承和齿轮的摊子,摊主是个缺了颗门牙的干瘦老头(中间人),而阿炳本人会扮成来挑货的顾客。
他们在拥挤的人流中缓慢移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靳朝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维持着山民特有的那种木讷和疲惫。姜暮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低着头,似乎只关心脚下的路和背篓里的货。
终于看到了那个卖旧零件的摊子。摊主老头正蹲在地上,用一个破旧的游标卡尺量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摊前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他们,穿着廉价的格子衬衫,身材微胖,正在翻捡一堆轴承;另一个面向这边,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不时瞟向四周。
靳朝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微胖身影,虽然多年未见,但他几乎立刻认出,就是阿炳。而那个面向他们的中年男人,他不认识,但看那神态,多半是阿炳带来望风或者壮胆的同伙。
他轻轻碰了碰姜暮的手臂,示意目标出现。两人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装作对旁边一个卖竹编的摊子感兴趣,停下来翻看,余光却牢牢锁定着旧零件摊。
阿炳似乎挑好了东西,正在和摊主老头低声交谈,手在比划着什么。摊主老头点了点头,朝靳朝他们这个方向,极轻微地抬了下下巴。
这是接头的暗号。
靳朝深吸一口气,对姜暮低声道:“我过去。你留在这里,看情况。如果不对劲,立刻往摩托车那边走,别回头。”
姜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背篓的带子。
靳朝调整了一下背篓,低着头,朝旧零件摊走去。他故意放慢脚步,显得犹豫不决,目光在那些锈铁零件上游移,最终停在了阿炳旁边。
阿炳感觉到有人靠近,侧过头,瞥了靳朝一眼。起初是漫不经心,随即,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手里的轴承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靳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恐惧,毫不掩饰的恐惧。
靳朝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谈谈。”
阿炳旁边的中年男人立刻警惕起来,手似乎摸向了后腰。
摊主老头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说:“这位兄弟,也看上这轴承了?成色不错,就是锈多了点,便宜。”
靳朝没理老头,只是盯着阿炳,重复道:“谈谈。就现在。”
阿炳额头冒出汗珠,眼神惊恐地在靳朝和四周扫视,最终,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旁边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对靳朝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那边,河边,人少。”
他示意靳朝跟他走,自己先转身,朝着集市边缘、靠近河滩的僻静处走去。那个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留在了原地,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周围,显然是在放风。
靳朝跟了上去,与阿炳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背后姜暮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周围人群中可能隐藏的无数双眼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们走到河滩一片堆着废弃渔网和破船的木棚后面。这里相对安静,只有浑浊的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嚣。
阿炳停下,转过身,面对着靳朝,脸上依旧毫无血色,声音发颤:“朝……朝哥?你……你怎么找到我的?龙哥的事……不关我事啊!我早就没跟他干了!”
“别废话。”靳朝打断他,声音冷硬,“我找你不是为了龙哥。是为了我那些债。当年经手的人里,有你。我要知道,哪些有借据,哪些没有;哪些是赌债,哪些是高利贷;经手的还有谁,现在可能在哪儿。”
阿炳眼神闪烁:“朝哥,这都多少年的事了……我哪记得清……”
“你记得清。”靳朝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不然律师怎么会找到你?阿炳,龙哥倒了,树倒猢狲散。你不想下半辈子也提心吊胆吧?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只要一个公道,一个了结。说完了,你我两清,我保证不再找你麻烦。不说……”他眼神陡然锐利,“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亡命之徒的狠厉,即使沉淀多年,一旦被激发,依旧令人胆寒。阿炳被靳朝眼中的决绝吓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得更厉害。
“我……我说……”阿炳终于崩溃,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他提到了一些名字,一些早已模糊的日期和金额,提到了龙哥如何做局将赌债转为高利贷,提到了某些根本没有书面借据、纯靠暴力胁迫的“债务”,也提到了当年几个可能保留着原始记录、或者同样深受其害、如今可能愿意作证的小角色……
靳朝仔细听着,努力分辨着其中的真伪,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些碎片,是他拼凑过去、寻求法律突破的关键。
突然,阿炳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惊恐地瞪大,看向靳朝身后。
靳朝心头一凛,猛地转身!
木棚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人。不是那个放风的中年男人,而是三个完全陌生的面孔,衣着普通,但眼神锐利,腰间鼓起,显然是带了家伙。他们呈扇形围拢过来,堵住了靳朝退回集市的路。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他盯着靳朝,扯了扯嘴角:“靳朝?龙哥找你找得好苦啊。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龙哥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阿炳出卖了他?还是……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靳朝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危机感炸开。他下意识地想寻找姜暮的身影,却被那三人完全挡住了视线。
河滩的风,带着腥气,吹在身上,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