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杀青后的头几天,檀健次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悬浮状态。身体回到了熟悉的别墅,闻到了家里熟悉的、混合着植物清香和淡淡饭菜香的气息,手指触摸到儿子柔软的发顶和妻子温热的掌心,一切都真实可触。但意识的一部分,似乎还滞留在那个名叫“陈默”的灵魂里,滞留在那些空旷的废墟、嘈杂的市井、寂静的图书馆和深夜冰冷的地铁隧道中。他需要时间,让那个过于投入的自我,慢慢从角色的躯壳里剥离、析出,重新落回“檀健次”这个身份里。
这种剥离,伴随着一种精神上的倦怠和身体记忆的滞后。他会无意识地侧耳倾听空气中最细微的声响,会在安静的午后突然被窗外遥远的施工声惊扰,会在拥抱着文慧时,手指下意识地寻找并不存在的录音设备按钮。夜里,偶尔还会梦见巨大的、无声的声浪将自己吞没,或是在绝对寂静中惊醒,心跳如鼓。
文慧理解这种状态。她没有过多打扰,只是用更细致的照料和安静的陪伴,为他搭建一个平缓着陆的斜坡。她调整了家里的声音环境,在他休息时尽量保持安静,播放一些舒缓的古典乐或自然白噪音。她陪他进行一些无需多言的活动,比如在花园里修剪花草,或是一起看一部节奏缓慢的老电影。当檀健次想要倾诉时,她会专注地听,不问对错,只是理解和接纳。
小石头成了最好的“接地”媒介。孩子纯粹的笑声、无厘头的提问、充满探索欲的捣蛋行为,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像一道道暖流,冲刷着檀健次精神世界里残留的灰烬。陪儿子搭积木、在草地上追逐、听他咿咿呀呀地讲幼儿园的趣事,这些最平凡琐碎的亲子时光,将他一点点拉回烟火人间。
周辰也给了檀健次足够的缓冲时间。除了必要的、关于《回声》后期进度的通报(导演张导正在亲自盯剪辑和声音设计,预计周期较长),他没有安排任何新的工作邀约或公开活动。只是将几份精心筛选过的剧本和项目书发到了檀健次的邮箱,附言:“不急,有空看看,纯当消遣。”
大约一周后,那种悬浮感和错位感才开始明显消退。檀健次感觉自己“回来”了。身体的疲惫逐渐被充足的睡眠和规律的饮食驱散,精神的倦怠也被家庭的温暖和儿子的活力所治愈。他开始有精力翻阅周辰发来的资料,也开始和文慧认真地讨论她正在进行的纪录片《市声绘影》的后期剪辑。
文慧的纪录片进入了精剪阶段。她将拍摄的素材铺满了书房的地板(用标签分门别类),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反复观看、筛选、拼接。檀健次成了她的第一个观众和顾问。他以其在《回声》中对声音与叙事的深刻理解,为文慧提供了许多宝贵的建议:如何用声音的转场来暗示情绪变化,如何平衡环境音与人声采访的比例以突出主题,甚至在某个段落,他建议尝试完全不用解说词,只用画面和原始声音来构建故事,给予观众更大的解读空间。
“你比很多专业剪辑师更懂声音的叙事力量。”一次深夜讨论后,檀健次揉着文慧有些僵硬的肩膀,由衷赞叹。
文慧靠在他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被你影响的。而且,拍这些普通人的故事,让我觉得特别踏实。他们的声音可能微不足道,但汇聚起来,就是一个时代的底噪,是城市最真实的呼吸。”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自己作品的珍视和热情。檀健次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骄傲与爱意的暖流。他的女孩,正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远。
家庭生活也步入了新的轨道。小石头正式进入了幼儿园的“小班”,开始了有规律的集体生活。每天早上,夫妻俩轮流送他,看着那个背着小书包、一步三回头却又充满期待的小小身影融入同龄人中,既欣慰又有些不舍。下午接他回家,听他叽叽喳喳讲述幼儿园的新鲜事,成了他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之一。
檀健次开始恢复规律的身体训练,主要是为了巩固腿部力量和调整因长时间保持特定姿态(如手持录音设备)而略显僵硬的肩颈。他也重新拾起了钢琴和吉他,不是为了创作,只是纯粹的放松和愉悦。琴声常常吸引小石头跑过来,父子俩一个弹,一个听,或者一起胡乱按出不成调的“合奏”,笑声满屋。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回声》后期制作接近尾声,第一支内部试看样片完成。张导邀请了包括檀健次、文慧(作为特别顾问)以及少数几位核心主创和投资方代表,在一个小型放映厅进行第一次完整的内部观看。
两个小时的片长,没有商业片的爆点和爽感,节奏沉缓,情感内敛,依靠极其精妙的视听语言和演员细腻入微的表演构建张力。放映结束,灯光亮起,放映厅里寂静了足有一分钟。然后,掌声才缓缓响起,并不热烈,却异常持久,充满了敬意。
投资方代表上前与张导和檀健次握手,眼神激动:“这已经不是一部电影,这是一件艺术品。张导,檀老师,你们完成了一次了不起的创作。”虽然商业前景依然令人担忧(这样的片子注定不会是大票房类型),但艺术上的成功已然毋庸置疑。
张导看向檀健次,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文慧坐在檀健次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她能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那不是紧张,而是巨大的情感释放和创作得到共鸣后的激动。
样片获得内部高度认可后,周辰的团队开始为《回声》规划电影节路线和上映策略。目标是瞄准下半年几个最重要的国际A类电影节,尤其是以青睐作者电影和艺术探索著称的那几个。国内上映则计划在电影节亮相、积累足够口碑和关注度之后,选择小规模的艺术院线长线放映。
与此同时,檀健次也开始认真考虑周辰之前发来的那几个项目。其中一个来自欧洲的剧本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那是一个关于记忆、时间与身份错位的科幻悬疑故事,设定在近未来,角色层次极为复杂,几乎是对演员理解力、表现力和体力(有大量动作和心理挣扎戏)的终极考验。导演是那位以哲学思辨和视觉风格独树一帜、享誉国际却极少与亚洲演员合作的大师级人物。
“这个项目周期会很长,可能需要完全在海外拍摄,而且导演的要求……据说非常‘折磨’演员。”周辰在视频会议中直言不讳,“但如果你能拿下,并能成功驾驭,那么你在国际影坛的位置,将不仅仅是‘有知名度’,而是真正进入顶级艺术电影的对话圈。”
檀健次看着剧本大纲和导演的前作资料,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他知道这很难,甚至可能失败。但心底那种对突破的渴望,对探索人性与存在更边缘地带的冲动,被这个项目彻底点燃了。
他看向身旁一起参加会议的文慧。文慧也看完了项目简介,她微微蹙着眉,显然也在权衡其中的风险与机遇,尤其是对家庭生活可能带来的长期分离影响。
会议结束后,两人在书房里长谈。
“你怎么想?”檀健次问文慧。
文慧沉默了片刻,说:“剧本很有力量,导演也是天才。如果能合作成功,对你的意义,可能不亚于《风蚀》和《回声》。”她顿了顿,看着他,“但代价也很大。长时间在国外,陌生的环境,高压的工作,还有……我们和石头可能要面临更长的分离。”
檀健次握住她的手:“如果接,我会尽量争取把你们接过去住一段时间,或者调整拍摄周期,增加回家的频率。但不可否认,挑战很大。”
文慧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不是在劝退你。我只是在帮你理清所有的利弊。健次,我记得你说过,演员的生命在于不断挑战。如果这个项目让你感到兴奋和必须去做的冲动,那你就应该去尝试。家里有我,有周辰。石头现在也大些了,我们可以经常飞过去看你,或者你找时间回来。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的话如同定心丸。檀健次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那……我就让周辰去正式接触,表达强烈的合作意向,同时开始为可能的试镜做准备。”
文慧点头,微笑道:“好。我陪你一起准备。这次,我也多学学科幻设定和哲学概念,说不定能帮上忙。”
新的目标确立,生活再次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檀健次一边等待着《回声》在电影节上的亮相,一边开始为那个遥远的欧洲项目做起了前期功课,学习语言,研究导演的美学体系,进行更严苛的身体训练以适应可能的高强度拍摄。
文慧的纪录片《市声绘影》完成了最终剪辑,开始联系合适的播放平台和参加国内外的纪录片影展。同时,她也开始更深入地研究国际合拍片的流程和法规,为未来可能陪伴檀健次进行海外长期工作做准备。
小石头在幼儿园里如鱼得水,交了新朋友,学会了更多童谣和游戏,每天回家都有新花样。
别墅里,夜晚的灯光下,常常是三人各据一方:檀健次戴着耳机研读外文资料或观看电影,文慧对着电脑处理纪录片事务或学习课程,小石头在地毯上专注地拼图或画画。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宁静而充满生机的氛围,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努力,却又被无形的爱与支持紧密联结。
秋天,《回声》如愿入围了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的主竞赛单元。消息传来时,檀健次正在地下室改建的健身房里挥汗如雨。他停下动作,看着手机上跳跃的信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一个阶段性的认可。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那个欧洲项目——还在前方。
他擦了把汗,走上楼。文慧正在客厅里和小石头玩配对卡片游戏,听到他的脚步声,抬头望来,眼中是了然的笑意。
“入围了?”她问。
“嗯。”檀健次走过去,弯腰亲了亲儿子的头顶,又吻了吻文慧的额头,“又是一个新的起点。”
文慧握住他的手:“那我们,就继续往前走。”
窗外,秋色渐浓,天高云淡。家的港湾温暖宁静,而远方的海平面上,新的风帆已经扬起,等待着他们携手,去征服下一片未知而壮丽的海洋。归巢是为了积蓄力量,远望则是为了不负此生热爱与勇气的征途。他们的故事,永远在“归来”与“出发”之间,书写着关于爱、成长与梦想的不朽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