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雨,下了整整七日。
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像一条条蜿蜒的泪痕。茶馆的檐下,那盏素白瓷瓶依旧插着一支梨花,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始终不落。
阿梨坐在柜台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金丝布偶。布偶胸口的“琮”字,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雨幕中,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面容模糊,仿佛被雨水冲刷得失去了轮廓。他手中没有伞,却一滴雨也未沾湿衣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却又像是穿透了百年时光。
“你来了。”阿梨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宿命般的平静。
男人缓缓走进茶馆,坐在她对面。他没有点茶,只是伸手,轻轻抚过桌面,指尖划过一道水痕,竟在木纹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她死了。”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可我,还活着。”
阿梨垂眸:“你本就不该活。”
“是啊。”男人笑了,笑得凄凉,“可我活着,是因为她不肯给我解药。她要我活着,痛着,记着。她要我,做她永恒的囚徒。”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玉佩——正是《残烬录》中所载,那枚被劈开“解”字的玉佩。
“我找了她百年。”他喃喃,“从皇陵到乌镇,从地宫到茶馆。我焚了自己,散了魂魄,可只要这玉佩还在,我就无法真正消散。”
“因为——我从未真正得到她的‘解’。”
阿梨看着他,忽然轻叹:“你错了。”
“错在何处?”
“她不是不给你解药。”阿梨缓缓抬起手,指尖轻点玉佩,“她是怕你吃了解药,就忘了她。”
男人一怔。
“她恨你,可她更怕你忘了她。”阿梨的声音轻得像风,“所以她留下药,留下信,留下这枚玉佩。她要你痛,要你疯,要你永远记得——她曾爱过你,哪怕是以恨为名。”
男人的手猛地一颤,玉佩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此时,茶馆外的雨声忽然止了。
风停,云散,月光破云而出,洒在茶馆门前的石阶上。
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素衣,长发,眉眼如画,却无悲无喜。
是奚六。
可又不是奚六。
她身上没有半分人气,像是一缕被风托起的烟,又像是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
她站在门口,望着男人,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男人猛地抬头,眼中有光亮起,又迅速熄灭。
“你……不是她。”他喃喃,“她已化作风雪,消散于无字碑前。”
“我是她。”女子走进来,指尖轻抚过茶馆的桌椅,仿佛在触摸旧日的梦,“我是她不肯散的执念,是她藏在玉佩里的最后一丝魂魄。”
她转向阿梨:“你不是她。你是她借你之身,归来寻我的。”
阿梨微微一笑,站起身,退至角落,身影渐渐淡去,如烟消散。
茶馆内,只剩三人。
不,是两缕魂,一个未亡人。
“你为何不给我解药?”男人低声问。
奚六望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痛,是怜,是爱,是恨。
“因为——”她轻声道,“若你解了,便不再是我的囚徒。而我……早已是你的囚徒,至死方休。”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脸:“这一世,换我来囚你。”
男人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好。”
**轰——**
茶馆的梁柱忽然发出一声闷响,整座屋子开始扭曲,墙壁如纸般剥落,露出其后无尽的黑暗。
月光凝滞,时间静止。
奚六与男人相拥而立,身影逐渐透明。
他们脚下,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阵法——以“合欢散”符文为基,以“烬火”为引,以“执念”为祭。
阵法中央,刻着四个古篆:
“囚笼无门。”
阿梨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轻如叹息:
“原来,真正的囚笼,从来不是金丝雀笼,也不是椒房殿,而是——”
“两颗不肯放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