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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燃

独听南窗雨

椒房殿的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具被掏空的骨架,焦黑的梁柱如枯骨般指向夜空。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真有谁在低泣。

皇帝站在废墟中央,手中握着一卷残破的佛经。那页染血的纸页被他摩挲了无数遍,指尖早已磨出薄茧。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烧了又如何?埋了又如何?"他对着虚空低语,"她终究是回来了。"

王公公跪在三步之外,浑身颤抖。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陛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自奚六娘娘死后,陛下便成了这般模样——时而清醒如神明,时而疯癫似厉鬼。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忽然冷得像冰,"在原址重建椒房殿。所有建材,皆用黑曜石与寒铁。门窗不得开,灯火不得熄。要让这殿宇,永如长夜。"

"陛下?"王公公惊得抬头,"这......这不合礼制啊!"

"礼制?"皇帝猛地转身,龙袍翻飞,"朕就是礼制。朕要这殿,做她的陵,做朕的牢。她既已化鬼,朕便为她守墓。"

王公公不敢再言,只得领命而去。

**七日后,新殿初成。**

整座宫殿通体漆黑,宛如从地底生长出的墓穴。唯有殿内长明灯不灭,灯火幽绿,映得四壁如鬼域。最诡异的是,殿中竟又摆上了一座金丝雀笼。

笼门紧闭。

笼中,空无一物。

**这一夜,皇帝独宿殿中。**

他坐在笼前,手中把玩着一支羊脂玉簪——那是奚六生前最喜爱的饰物。他轻轻摩挲着簪身,忽然听见笼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响。

像是有人用指尖轻叩金丝。

他猛地抬头,笼中依旧空荡。可那支玉簪,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六儿?"他低唤,声音里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人应答。

可长明灯的火苗,忽然剧烈摇曳起来,在墙上投下无数扭曲的影子。其中一个影子,渐渐凝实,竟化作一个素白长裙的女子,长发披肩,背对而立。

皇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影子。他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时,那影子忽然转身。

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嘴角含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你来了。"皇帝轻声道,竟似松了口气。

女子不语,只是静静望着他。

"我知道你会来。"他自顾自地说,"那页佛经上的字,是你留给我最后的信物。你说要化鬼缠我,我便等你。"

女子依旧不语,可殿内温度骤降,连长明灯的火苗都凝滞了。

皇帝忽然笑了:"你怨我吗?怨我赐瑃嫔凤印,怨我割让江山,怨我......没在你死前,废了她?"

女子的身影微微晃动,似有情绪波动。

"可你可知,"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早已命人将瑃嫔幽禁冷宫。她腹中之子,三月前便已流产。那孩子......本就活不成。"

女子的身影猛地一颤。

"我从未想过要她生下那个孩子。"皇帝缓缓闭眼,"我只想要你活着。可你......偏偏要死。"

殿内陷入死寂。

良久,女子的身影渐渐淡去,只余一句飘渺的低语,在风中消散:

"王琮......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皇帝睁开眼,望着空荡的殿宇,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有泪滑落。

"可我偏要寻你。"他轻声道,"哪怕你化为灰烬,我也要将你捧在掌心。哪怕这掌心,早已被你焚尽。"

**次日,天未亮。**

王公公被一阵奇异的甜香惊醒。他循香而去,只见新椒房殿内,长明灯下,皇帝端坐于地,手中捧着一个白玉小瓶。

瓶中,是那"合欢散"的引子。

皇帝望着瓶中粉末,轻笑:"六儿,你说这药,若与酒同饮,会让人在欢愉中死去。可若只饮其引,不配解药......会如何?"

他仰头,将粉末尽数倒入酒杯。

"我倒要试试,这蚀骨之痛,是否真能比得上你死时,我心口的万分之一。"

酒液入喉,他身躯微颤,额上渗出冷汗。可他嘴角,却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六儿......"他低语,"我来了。"

**三日后,皇帝病重。**

太医束手无策。陛下脉象紊乱,心口剧痛,却始终清醒。他每日只饮清水,却在深夜里发出低低的呻吟,仿佛正承受着万蚁噬心之苦。

王公公跪在榻前,老泪纵横:"陛下,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

皇帝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轻声道:"你不懂......这是她的药,她的痛。我若不尝一遍,怎知她死时,有多苦?"

他忽然剧烈咳嗽,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雪白的被褥。

"告诉她......"他气若游丝,"我守住了这殿,守住了这笼。她若回来,我依旧在等。"

**七日后,皇帝驾崩。**

临终前,他命人将自己与那支羊脂玉簪、那卷残破佛经,一同葬入皇陵。

墓志铭上,只刻八字:

**"囚鸟不归,金笼永闭。"**

**又百年。**

新朝史官翻阅旧档,见先帝晚年行事荒唐,割地求和,幽禁嫔妃,终日独宿鬼殿,皆不解其意。

唯有民间歌谣传唱:

"金丝雀笼锁春寒,

帝王心冷锁情欢。

一朝烬余随风散,

不见梨花落人间。"

老道士听闻,摇头叹息:"那御花园的梨树,本是双生。一枯一荣,一死一生。枯者已朽,荣者自灭。因果循环,皆是劫数。"

**尾声:**

某年冬夜,大雪纷飞。

皇陵守墓人忽闻陵寝深处,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壮胆前往,只见雪地中,一男一女的身影若隐若现。

男子身着明黄龙袍,女子一袭素白长裙,两人并肩而立,静静望着那座被封的陵墓。

"姐姐......"女子轻声唤道,声音如风中残烛。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似想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风雪骤起,两道身影渐渐消散。

守墓人揉眼再看,唯余白雪茫茫,与一座冰冷的石碑。

碑上无字。

可风雪中,似有低语回荡: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可我......偏要寻你......哪怕你化为灰烬,我也要将你捧在掌心,哪怕这掌心,早已被你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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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灰烬之约**

雪落无声,皇陵重归寂静。

守墓人颤巍巍地回到值房,心中却似有块垒难消。他总觉得,那两道身影并非幻觉。他低头,忽见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物——一支断裂的羊脂玉簪,簪身焦黑,似被火灼过。

他猛地抬头,望向陵墓方向,雪地中已无半点痕迹。

"这......这莫非是......"他喃喃自语,将玉簪紧紧攥住,仿佛握住了某种宿命的信物。

**三日后,新朝天子下诏。**

"先帝陵寝,近日频现异象。命钦天监择吉日,开陵查验,以防邪祟作乱。"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开帝王陵寝,乃大不敬之举,可新帝执意如此,无人敢阻。

**七日后,吉时。**

钦天监官员率人抵达皇陵。守墓人欲言又止,最终只将那支断裂的玉簪交予监正。

"此物......乃老朽在雪中拾得,似与先帝有关。"

监正接过玉簪,细看片刻,忽然脸色大变:"此簪......竟有龙气缠绕!且这焦痕......似是被'合欢散'之毒火所灼!"

众人皆惊。

**开陵。**

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陈腐之气扑面而来。陵寝内,棺椁完好,可当人们走近时,却发现棺盖之上,竟刻着两行小字:

**"若你开此棺,吾与她皆不得安生。"**

**"若你毁此约,吾必归来索命。"**

字迹苍劲,似用指甲生生抠出。

钦天监监正额上冒汗:"此乃先帝亲笔!不可再进!"

可新帝使者冷笑:"帝王之命,岂能被鬼神之言所阻?开棺!"

**棺椁开启。**

众人屏息望去,却见棺中并无尸骨,唯余一袭明黄龙袍,整齐叠放。龙袍之上,放着一枚白玉戒指,与一支断裂的羊脂玉簪。

更诡异的是,龙袍之下,压着一卷绢帛。

绢帛展开,上书:

**"吾已赴约,寻她而去。此身虽灭,魂魄不散。若后人扰我清净,吾必归来,焚尽此陵,血洗京都。"**

**"——王琮 绝笔"**

使者大怒:"荒谬!死人之言,也敢恐吓活人?将这绢帛烧了,龙袍埋了,速速封陵!"

**当夜,火起。**

皇陵深处,无端燃起大火。火势凶猛,非水能灭。守墓人远远望见,火光中似有两道身影相拥,一明黄,一素白,渐渐化为灰烬,随风而散。

"陛下......娘娘......"他跪地痛哭。

**次日,新朝都城。**

百姓惊恐奔走,传言皇陵被鬼火焚毁,先帝化作厉鬼,携爱人之魂飞升而去。

新帝震怒,下令封锁消息,可民间私议愈烈。

**又三月,春寒料峭。**

京都郊外,一座荒废的尼姑庵中,一位老尼正在扫雪。

她忽然抬头,望向天边。

雪中,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走来。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却又陌生。

老尼怔住,手中扫帚落地。

"你......"

女子微微一笑,轻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你不是她......"老尼颤抖着后退,"奚六娘娘已死,魂魄不散,怎会......"

"我是她,也不是她。"女子望向远方,"我带着她的记忆,她的执念,她的爱与恨。可这一世,我不想再做金丝雀。"

"那你欲如何?"

"我要寻一个人。"女子眼神坚定,"一个答应过我,要生生世世守着我的人。"

老尼忽然明白了什么,颤声道:"你......你要去找他转世之身?"

女子不语,只轻轻点头。

**十年后,江南。**

烟雨朦胧的乌镇,一家小茶馆内。

年轻的茶馆老板正在煮茶。他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却总在夜深人静时,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一座金丝雀笼,笼中有一女子,对他含笑。

"老板,来碗茶。"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他抬头,看见一位素衣女子。她站在雨中,未打伞,发丝微湿,眼神却如深潭。

他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

"姑娘......我们......可曾相识?"

女子轻轻坐下,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又陌生的笑:"或许不曾。可我听过你的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一只金丝雀,和一个守笼人。"她轻声道,"他说,若她化鬼,他便为她守墓。若她转世,他便寻她而去。"

茶馆老板的手微微发抖,茶碗倾斜,茶水溢出。

"这......这故事,我怎也常在梦中梦见?"

女子凝视着他,眼中似有泪光:"那是因为,你就是他。"

"而我......"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手背,"是那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

"可你飞出来了......为何还要回来?"他声音哽咽。

"因为,"她轻声说,"我忘了告诉你,下辈子,我其实想和你在一起。"

乌镇的雨,下了一夜。

次日清晨,茶馆依旧开门。

人们看见,年轻的老板身边,多了一位素衣女子。她不言不语,只静静坐在檐下,望着雨后的天空。

而老板煮茶时,总会在碗底放一片梨花。

有人说,那花,是她最爱的。

也有人说,那花,是他们前世错过的春天。

可无人知道,那夜之后,茶馆的后院,悄悄立了一座小小的石碑。

碑上无字。

唯有一对交叠的影子,在晨光中,静静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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