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光线首先涌入,切割开顶层房间内恒久的冷白。然后,是两道身影。
前面的那个女孩,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探进了半个身子。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睛圆睁,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惊叹,飞快地将空旷得近乎寒酸的房间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站在房间中央的陌林。
“哇……”江萝发出一声短促的、压低了的惊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里面……好大,好冷清啊。”她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单纯的观察陈述,甚至带着点“住这里会不会很无聊”的同情。
她的目光在陌林身上停留最久,从闪光的银发,到半遮容颜的薄纱,再到那身繁复圣洁的黑白长袍,最后落在那双赤裸的、踩在冰冷地板上的脚。她的眼神清澈见底,纯粹的欣赏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美丽事物却身处不适宜环境”的惋惜。
然后,她才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失礼,连忙把整个身子挪进来,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但依旧灿烂的笑容:“圣女姐姐你好!我是江萝!呃,刚才在外面说过了……这位是言晃,我朋友。”她侧身,让出后面的人。
言晃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平稳,甚至称得上随意,与江萝那种带着点雀跃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陌林身上,但速度平缓,视线沉静,如同在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扫描。从发梢到足尖,没有遗漏,却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偏好。只是当他的视线与陌林薄纱后那双血色眼眸对上时,停留了或许比其它部位多0.1秒的时间。
“打扰了。”言晃开口,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平静,听不出什么歉意,更像是一个简单的告知。
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地重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房间内恢复了那种带有压迫感的寂静,只是多了两个活生生的“异物”。
陌林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两人的目光打量。江萝的视线像暖融融的毛刷,扫过时带来微微的痒意和不适;而言晃的视线……像冰冷的探针,一寸寸丈量着她的“空心”。
几秒的沉默,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漫长。
江萝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尖,偷偷瞄了言晃一眼,似乎用眼神在问“怎么办?”。
言晃却依旧看着陌林,仿佛在等待某种默认的程序走完。
终于,陌林开口了,声音透过薄纱,带着水晶碰撞般的清冷回音:
“祈光塔顶层,非教廷高阶,不得入内。”她陈述着一个事实,血眸在两人之间移动,“你们,如何上来的?”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只是平静的疑问。却让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
江萝“啊”了一声,挠了挠头,有点苦恼地解释:“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上来的。祭典结束,人群散了之后,我们本来想在附近看看,结果走着走着,好像……呃,绕过了几个守卫?然后就看到这条通向塔楼的僻静小路,门口也没人拦,我们就……试着敲了下门?”她说得有些混乱,眼神飘忽,显然自己也不太清楚这过于顺利的流程是怎么回事。
言晃接过了话头,语气依旧平稳:“路径是‘开放’的。守卫的视线存在规律性盲区。塔楼底层的禁制……”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对我们‘无效’。” 他没有说“我们”是谁,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
种子。副本的“种子”。这个身份似乎在某些规则下,拥有一些隐性的“便利”或“漏洞”。
陌林的血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所以,是副本系统默许了这次接触?还是说,这两人有什么特殊的道具或能力?
“何事。”她不再纠结于他们如何进来,直接切入核心。她没有请他们坐——这里也没有第二把椅子。
江萝眼睛一亮,仿佛终于等到机会,上前一小步,语气变得热切:“我们……我们其实是想问问关于‘新日祭典’的事情!我们听说,你是这次祭典的关键,是‘圣女’!那个祭典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有没有什么……嗯,需要我们帮忙的?或者,有没有什么危险?”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但眼神里的关切和好奇却是真实的。
言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陌林的反应。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陌林垂在身侧、被宽大袖袍遮掩的手上,以及她站立时身体重心的细微变化上。
帮忙?危险?
陌林几乎想冷笑。她自己都是一枚被摆在祭坛上的棋子,谈何知晓全貌?谈何判断危险?
“祭典,侍奉神明,迎接新日。”她给出了一个标准、空洞、符合“圣女”身份的答案,“虔信者,自得庇佑。”
“真的吗?”江萝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她似乎本能地觉得这个答案太“官方”,太不真切。“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安。这个城市,还有那些信徒,感觉都……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吓人。”她小声嘟囔着,下意识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
言晃的目光从陌林身上微微移开,扫了一眼房间四周冰冷的晶壁,以及光可鉴人的地板。他的视线,似乎在某些特定的角落——也许是能量流动的节点,也许是可能隐藏监视法术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安静,是因为所有杂音都被过滤了。”言晃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中带着奇特的回响,“或者说,被‘约定’成了统一的频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陌林身上,平静地补充:“就像你身上那件衣服。很合身,但针脚里,缠着别人的线。”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江萝不明所以地看着言晃,又看看陌林,似乎没完全听懂,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陡然紧绷。
陌林袖袍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脆弱的皮肤。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直指核心、剥开一切的视线和言语。
她血红的眸子透过薄纱,直直地看向言晃。这一次,她没有掩饰那里面冰冷刺骨的寒意。
“你看得,很仔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职业习惯。”言晃淡淡回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观察,分析,解构。尤其是……异常精美的造物。”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薄纱,试图触及她眼底深处,“越是完美无瑕的表面,其下支撑的骨架,往往越是……充满矛盾的张力。比如,圣洁与杀意。比如,对‘光’的依存与潜藏的……吞噬欲望。”
“言晃!”江萝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扯了扯他的袖子,脸上露出不赞同和担忧。她觉得言晃说得太过分了,简直像是在挑衅。
陌林却忽然动了。
她缓缓地,向前走了一小步。
赤足踩在冰冷地板上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随着她的动作,房间内那恒定冷白的光线,似乎微不可查地**摇曳了一下**。并非光源变化,而是光线本身,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了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涟漪。
这涟漪无形无质,却让江萝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微弱的温暖拂过皮肤,驱散了塔顶的些许寒意,甚至让她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都平缓了些许。她舒服地轻轻呼了口气。
但站在她旁边的言晃,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在那温暖涟漪拂过他身体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尖锐如冰针的**刺痛感**,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了一瞬,旋即消失。快得像是错觉。
【被动技能 [光之祝福] 范围生效中。】
【目标[江萝]:情绪状态‘好奇/关切/轻微紧张’,符合基础共鸣,获得轻微安抚与精神恢复效果。】
【目标[言晃]:情绪状态‘高度观察/分析/理性戒备’,与‘敬畏/虔诚’基础共鸣条件存在偏差,触发微弱‘逆效果’感知:轻微精神刺痛预警。】
【提示:技能效果受施术者潜意识倾向影响。】
面板信息在陌林意识中无声滑过。
她停在了距离两人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她看清江萝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足够她感受到言晃那始终如一的、深潭般的平静之下,是否有一丝裂痕。
“观察,分析,解构……”陌林重复着言晃的话,薄纱后的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没有任何温度,“很有趣的习惯。那么,分析出结果了吗?关于我这个‘异常精美的造物’,以及我‘充满矛盾的骨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直接压向言晃。
江萝屏住了呼吸,看看陌林,又紧张地看向言晃。
言晃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如初:
“分析进行中。数据不足,尤其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这一次,重点落在了她裙摆上那团已经干涸的暗红污渍,以及她赤裸的双足上,“……关于‘内核驱动’的部分。以及,为何选择赤足。通常象征意义包括:谦卑,苦修,或……更直接的‘感知接触’。”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考虑到你降临的方式和此刻的眼神,我倾向于后者。”
陌林的血眸,微微眯起。
他看到了。不止是外表,不止是矛盾。他甚至试图推断她的行为逻辑。
令人厌恶的敏锐。
但也……令人警惕地有价值。
“直接感知,好过隔靴搔痒。”陌林没有否认,声音依旧清冷,“至于内核……”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血眸扫过两人,“你们不也一样?被‘副本’挑选,填入陌生的躯壳与情境,执行未知的任务。我们的‘内核’,究竟还剩多少,是属于自己的?”
这个问题抛出来,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江萝怔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下意识的恐惧,她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言晃的眼神,却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那深潭般的平静,被这个问题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若有所思的涟漪。他看着陌林,仿佛重新评估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缓缓点头。
“很好的问题。”他说,“也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之一。‘圣女’大人。在这个被‘约定’好的舞台上,单个‘异常’容易被修正或清除。但如果‘异常’之间,存在某种程度的……信息互通,或行动协调,生存概率或许会有所不同。”
他说的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将合作定义为“提高生存概率的异常聚合”。
江萝连忙点头,眼神恳切地看向陌林:“对对!圣女姐姐,我们不是来捣乱的!我们真的觉得……你好像也很不容易。那个祭典,听起来就很麻烦,而且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我们可以互相帮忙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她的思维显然更简单直接,带着一种天真的热忱。
陌林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个纯粹热烈,一个冷静现实。
一个将她视为需要帮助的“漂亮姐姐”,一个将她视为值得观察并可能利用的“同类异常”。
而她呢?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副本,需要应对三天后的祭典。独自一人,在教廷的监视和规则的束缚下,如同盲人走钢丝。
这两个不请自来的“种子”,或许是麻烦,但也可能是……突破口。
尤其是言晃。他那令人讨厌的洞察力,在某些时候,或许能成为撕开迷雾的刀。
至于江萝……那毫无杂质的信任与热情,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己心中早已冰冷腐烂的某个角落,刺眼,却也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仿佛靠近她,就能汲取到一丝早已熄灭的、属于“正常人”的温度。
风险与机遇并存。
如同她体内那彼此撕扯的两种路径。
沉默在蔓延。江萝的眼神从期待渐渐变得有些忐忑。言晃则依旧平静地等待着,仿佛早已预判了各种可能性。
终于,陌林缓缓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像是幻觉。
“祈光塔,并非谈话之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四周的晶壁与空旷处,“新日祭典前,我会每日清晨前往圣泉庭‘净仪’。那里,‘水声’可以掩盖许多杂音。”
她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给出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模糊的可能性。
但江萝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圣泉庭!我们记住了!谢谢圣女姐姐!”
言晃也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陌林,那审视的意味似乎淡去了一丝,转化为一种更纯粹的、评估合作价值的冷静。
“我们会留意。”他说。
谈话似乎到此为止。目的已达到,风险也提示了。
江萝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言晃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对陌林点了点头:“不打扰了。”
两人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石门。
就在言晃的手触碰到门扉,准备拉开时。
陌林的声音,再次从他们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两人耳中:
“下次。”
“不必称我‘圣女’。”
言晃拉门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江萝惊讶地回头。
只见陌林依旧站在房间中央的冷白光晕里,薄纱拂动。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他们,投向晶壁之外那片苍白而规整的城市。
“叫我陌林。”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
石门无声地打开,又无声地合拢。
将那两道身影,和外界的光线,一同关在了外面。
顶层房间,重新只剩下她一人,以及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
陌林缓缓抬起手,指尖,那缕金红交错的、不稳定的微光再次浮现,比之前似乎凝实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她凝视着这缕微光,血眸深处,冰冷的风暴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的、带着算计的平静。
言晃。江萝。
一个想解构,一个想靠近。
而我……
或许可以,利用这份‘关注’,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在这张被‘神’与‘规则’笼罩的棋盘上,落下第一颗,属于‘陌林’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