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江南》
第一卷:烟雨旧梦
第二章:北上行
> “我以为离开苏州,就能离开你。
后来才知,你是我带得走的江南,
也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沈砚舟《北行杂诗》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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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十七年仲秋,天津港。
英国太古公司的轮船“武昌号”靠岸,汽笛像一把钝刀,把海面上的月亮切成碎片。十七岁的沈砚舟提着一只小皮箱,踩着颤悠悠的跳板,第一次踏上北方干裂的土地。
海风卷着煤烟与咸腥,钻进他长衫领口,像一场不请自来的挑衅。他抬头,看见码头高处悬着巨幅白布——
「欢迎直鲁联军凯旋」
墨迹未干,被雨水淋出狰狞泪痕。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离苏那夜,苏州河灯市口也悬过一条白幡——
「苏府喜嫁千金」
同样被雨泡得模糊,同样红得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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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南开学校附中,位于天津城南的开洼。校门外是低洼苇塘,秋风一起,枯苇沙沙,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夜色。
沈砚舟被安排住进“静斋”二楼最末一间。木门斑驳,锁簧松垮,窗棂上留着前一位住客用指甲刻的小字——
「救国」
他放下箱子,先摸出贴身藏着的蓝布帕。帕子里包着两样东西:一支银簪,一封无头无尾的信。
信纸被雨水浸过又烘干,皱得像老树的皮,只剩七个字尚可辨认——
「你若不来,我嫁了。」
他把信摊在桌面,用砚台压平,再压平。
可无论怎么压,纸纹里仍渗着苏州六月的雨声,仍嵌着芍药花下她指尖的温度。
夜自修铃响,他未去。
他点了一盏煤油灯,就着昏黄,把白日未写完的诗续上——
> 「北方没有芍药,
只有盐碱地上冻硬的盐霜,
我踩上去,
每一步,都发出碎瓷的声响——
那是你名字跌碎的声音。」
写罢,他把诗稿折成窄条,塞进枕套,和银簪并排放。
银簪尖在灯下闪一点冷芒,像极了他不敢触碰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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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月,天津落第一场雪。
雪片大如鹅羽,落在校园干涸的操场上,一夜填平所有裂缝。沈砚舟踩着齐踝深雪,去图书馆抄《楚辞》。
管理员是个穿灰布旗袍的年轻女子,姓陆,名曼青,北大流亡过来的助教。她见沈砚舟翻完《九歌》又借《哀郢》,便递给他一本私印小册——
「南开诗选·流亡卷」
扉页题辞:「把故国写在纸上,把爱人写进梦里。」
沈砚舟心头一震,却未接话。
他坐在靠窗位置,雪光映着纸页,也映着他苍白指节。
午后,陆曼青给他送热水,瞥见他笔记本里一句——
> 「春和,我把你写在诗里,
诗却把我留在雪里。」
她轻声念:“春和?是人名?”
沈砚舟合本,垂眼:“节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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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学校提前熄灯。沈砚舟躲在楼梯间,用棉被堵窗,点一盏酒精灯,煮苏州带来的“碧螺春”。
水沸,叶展,清香溢出,像一条隐秘的河,把他又带回姑苏水巷——
她提裙踏过石阶,鞋底溅起的水花,在夕阳里闪成细碎金鳞。
她回头冲他笑,声音压得很低:“你若考上复旦,就来娶我。”
回忆到此,像被钝器击中胸口。
他俯身,把脸埋进掌心,指缝很快湿热。
窗外,雪仍在下,覆盖南开,也覆盖江南;覆盖所有归途,也覆盖所有未践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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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民国十八年元旦,法租界教堂钟声回荡。
沈砚舟随几位同学去《大公报》投稿,结识副刊编辑顾维邦。顾先生四十出头,说话带着江浙口音,一见沈砚舟诗文,拍案——
“少年人笔底有烟雨,也有白骨,难得!”
当即留他兼做译电员,每千字两块大洋。
沈砚舟自此白日上课,夜里译稿。
他给自己取笔名:「春尽」
顾维邦问:“何解?”
他答:“春已尽,梦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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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三月,校园后苇塘化冻,蛙声初起。
夜归,沈砚舟路过塘边,忽闻低低口琴声,吹的是《茉莉花》——苏南小调,天津极少有人懂。
琴声像一根细线,猛地拽出他心底全部淤泥。
他循声而去,只见苇影里立着陆曼青,灰布袍外罩黑大衣,头发散在风里。
她回头,目光澄亮:“沈同学,你听得懂?”
沈砚舟喉咙发涩:“听过。”
陆曼青笑:“我母亲南京人,小时候哄我睡,就唱这个。”
她顿了顿,轻声补一句,“想家的时候,就吹它。”
沈砚舟忽然意识到:原来整座校园里,并不只他一个人把故乡含在舌尖,不敢咽,也不敢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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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四月,北平学生联合会派代表来南开,暗地招募《五月宣言》联署。
沈砚舟被拉去旁听。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口号像热油翻滚。
轮到他发言,他只说一句——
“我只会写诗,诗也是火。”
当夜,他写下《火与春》:
> 「如果我高举火把,
你会在火里看见我么?
看见我笔锋上的江南,
看见我那朵——
来不及开的芍药。」
诗被抄成传单,传遍校园,也传进当局眼里。
五月,天津警备司令部突击搜查,静斋被翻得底朝天。
沈砚舟提前一步,把银簪与信藏进袍角,再塞进污水桶底层。
宪兵踹门时,他正端坐抄《离骚》,神色安静。
领队的见他眼神澄澈,又搜不出实证,骂骂咧咧走了。
人散后,他捞出污水桶里的布包,银簪依旧雪亮,信纸却再损一角,只剩五个字——
「我嫁了。」
他把那五个字按在胸口,像按住一把生锈刀,缓慢而持久地,往骨缝里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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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六月,大考将至,沈砚舟却病倒。
高烧三日不退,满口呓语,据舍友后来说——
“喊得最多的,是‘春和’与‘芍药’。”
陆曼青每天来医务室送橘子汁,坐在床边,用棉签蘸水,润他干裂唇角。
一次,他迷迷糊糊抓住她手腕,声音嘶哑:“别嫁,等我。”
陆曼青愣住,半晌,轻轻抽回手,低声:“我不是她。”
第四日清晨,沈砚舟退烧。
窗外第一缕阳光射进来,他睁眼,看见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像无数碎裂的江南。
他伸手摸枕下,银簪尚在,信纸尚在。
他把信纸最后一次展开,对着窗棂透进的光,看清了——
其实只剩四个字:
「我嫁了」
他忽然笑出声,笑声沙哑,却一声比一声高,像哭。
随后,他把信纸撕成极碎极碎的屑,塞进空药瓶,拧紧瓶盖,走到津河边,扬手——
“咚。”
极轻极轻的一声,药瓶沉进浑浊水流,转眼不见。
他站在河沿,长久地凝望。
河风吹动他长衫下摆,像一面残破的旗。
那一刻,他正式与自己的少年时代告别,也与江南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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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六月三十,学期结束。
成绩单寄往苏州沈氏老宅:国文第一,英文第一,总评最优。
沈父回信只有一句——
“既已远游,莫再回头。”
他把信折起,和银簪一起,放进抽屉最深处。
银簪不再随身携带,却也不曾丢弃。
它像一截断骨,长进肉里,外表痊愈,内里永远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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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七月,天津西站。
沈砚舟提皮箱,随南开流亡学生队伍赴北平,加入《新民报》临时编辑部。
站台上,陆曼青来送。
汽笛响起,她忽然把口琴塞给他,眸子雪亮——
“江南很远,但曲子可以随身。”
沈砚舟点头,伸手,与她轻轻相握。
掌心交触,皆是冰凉。
火车启动,他探身窗外,冲她喊——
“曼青,谢谢你!”
陆曼青挥手,笑容明亮,像北地罕见的高原雪。
她喊回一句,声音被车轮碾碎,他只听见半句——
“……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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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火车驶出天津,冀中平原一望无际。
高粱正拔节,绿浪翻滚,像没有堤岸的海。
沈砚舟坐在末节车厢,掏出陆曼青送的口琴,贴唇,却吹不出声音。
他把口琴收回怀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
> 「春和,我已学会不再喊你名字,
却把每一声心跳,都写成你的样子。
从今天起,我叫‘春尽’,
我要让所有读到我诗的人,
都替我——
为你哭一次。」
写罢,他望向窗外。
夕阳正坠入地平线,像一枚熟透的柿子,被北方干燥的风,一口咬破。
血一样的汁水,溅满天空,也溅满他瞳孔。
那一刻,他十九岁,心里却已下完一生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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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北上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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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我想写苏春和在上海的“婚第一年”——
写她如何在梁府的深井里,把沈砚舟的名字缝进嫁衣夹层;
写她如何在丈夫醉酒夜归时,笑着递茶,转身却咬破嘴唇;
写她如何在法租界教堂后的窄巷,偷偷买一张《大公报》,只为读“春尽”的一首小诗,然后烧掉,灰烬冲进化粪池。
第二章 相知
一
2008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三月的江南,柳絮已经开始在空中飘飞,像一场迟来的雪。我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冒出嫩绿的新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银色手链——那是萧辞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叶子形状的吊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叶锋,发什么呆呢?"林小雨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老班的课你都敢走神?"
我回过神来,赶紧低头装作记笔记的样子。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圆锥曲线的性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小蚂蚁,爬来爬去却怎么也爬不进我的脑子里。
自从萧辞不辞而别后,我的成绩反而突飞猛进。也许是因为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也许是因为想证明没有他我也可以很好,总之,我从班级中游一路冲到了年级前十。老师们都说我是一匹黑马,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拒绝所有社交活动的周末,不过是为了填补心里那个突然空出来的位置。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放学后,班主任李老师叫住了我。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忐忑。办公室里,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示意我坐下。
"叶锋,你最近状态不错。"她翻看着我的成绩单,"尤其是数学,这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三。"
"谢谢老师。"我轻声说。
"但是,"李老师话锋一转,"我注意到你最近很少和同学们交流。高三了,适当放松也很重要。"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辞同学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李老师突然提到这个名字,让我浑身一颤,"听说他家里出了变故,连夜搬走了。"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老师。原来大家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直到最后。
"叶锋,人生会遇到很多挫折,"李老师的声音温柔下来,"但这些都是成长的一部分。你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从办公室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的后花园。那里的小松树还在,只是圣诞节的彩灯早已取下。我坐在我们曾经坐过的石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项链——"辞"字吊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辞,你到底在哪里?"我轻声呢喃,手指紧紧攥着项链,"为什么连一句完整的告别都不肯给我?"
春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却吹不散我心头的阴霾。那一刻,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考去苏州的大学,我要找到他,我要一个答案。
二
高考备战的日子紧张而忙碌,我把所有与萧辞有关的记忆都封存在心底,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偷偷拿出那封信和项链,让思念如潮水般淹没自己。白天,我是那个勤奋好学的叶锋;夜晚,我却是那个为爱情伤神的普通女孩。
"志愿表你想好了吗?"六月底的一个晚上,爸妈坐在客厅里问我。
我点点头,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志愿表。第一志愿是复旦大学新闻系,第二志愿是苏州大学新闻系,第三志愿是南京大学中文系。
爸爸推了推眼镜:"苏州大学?怎么突然想去苏州?"
"苏州是个好地方啊,"我故作轻松地说,"而且苏大的新闻系也很不错。"
妈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是因为那个叫萧辞的同学吗?"
我浑身一僵,没有说话。
"小锋,"妈妈坐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如果你是想去找他,爸爸妈妈不会反对。但你要想清楚,两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可能已经变了。"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妈妈。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却一直选择默默支持。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我轻声说,"至少让我知道,他为什么那样离开。"
爸爸叹了口气:"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执着。去吧,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不会留下遗憾。"
那一刻,我眼眶湿润了。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一直是我的父母。
七月底,高考成绩公布,我的分数足够上复旦,却出乎意料地选择了苏大。知道这个决定的人都很惊讶,只有我自己明白,这是我和命运的一场赌博——赌我还能再遇见萧辞。
三
九月的苏州,桂花香满城。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苏大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们,心中五味杂陈。这座城市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萧辞的味道,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都可能留下过他的足迹。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学长模样的人走过来问我。
"谢谢,我自己可以。"我微笑着拒绝,拖着行李往报到处走去。
大学生活比高中丰富得多,每天都有新鲜的事物和人。我努力让自己忙起来,参加学生会,加入文学社,报名志愿者活动...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每一张新面孔中寻找那张熟悉的脸,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叶锋,周末我们一起去拙政园吧?"室友陈雯问我,"听说那里的枫叶红了,很美。"
我点点头:"好啊。"
拙政园的秋天确实很美,层林尽染,游人如织。我站在九曲桥上,看着水中的倒影,突然想起萧辞曾经说过的梦想——成为一名建筑师,设计出能让人幸福的建筑。
"想什么呢?"陈雯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从进园你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觉得...这个城市到处都有故人的影子。"
陈雯是知道萧辞故事的少数人之一。她叹了口气:"两年了,也许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知道,"我轻声说,"但总觉得,如果命运让我们有缘,就一定会再遇见。"
陈雯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月亮门,突然,我的脚步僵住了——
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对着我们。那挺拔的身姿,那微微侧头的角度,那即使相隔两年也刻骨铭心的轮廓...
"萧辞..."我喃喃出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移动半步。
陈雯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天啊...不会这么巧吧?"
那个背影似乎听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游人、声音、色彩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日夜思念的脸——
萧辞。
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下巴上有了淡淡的青色,眼神比以前更加深邃。他看到我时,明显愣住了,手中的相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们就这样隔着人群对视着,谁都没有动。两年时光,七百多个日夜,所有的思念、委屈、疑问在这一刻涌上心头,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叶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以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颤抖,"真的是你吗?"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萧辞快步走过来,却在距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仿佛不敢确定这一切是真实的。
"我...我找了你很久..."我终于哽咽着说出这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不辞而别?"
萧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亭子里传来:
"阿辞,怎么了?"
我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女孩正朝我们走来,她长得很漂亮,气质优雅,最重要的是——她看着萧辞的眼神,分明是恋人般的亲昵。
萧辞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没...没什么,遇到了...老同学。"
"老同学?"女孩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不介绍一下吗?"
那一刻,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原来,在我日夜思念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我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你好,我是叶锋,和萧辞...高中同桌。"
"你好,我是苏雯,阿辞的...未婚妻。"女孩微笑着说,特意强调了"未婚妻"三个字。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未婚妻?原来他们已经...我看向萧辞,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哪怕是否认,哪怕是一个眼神,但他只是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我拉起陈雯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叶锋!"萧辞突然叫住我,"能...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我们可以叙叙旧..."
我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不必了。祝你...幸福。"
说完,我拉着陈雯快步离开,转过一个拐角,终于支撑不住,蹲在地上痛哭失声。陈雯蹲下来抱住我,轻声安慰着,但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萧辞,我找了两年的人,就这样再次从我生命中走过,而这次,他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夫了。
四
那次偶遇后,我病了一场,高烧三天不退。医生说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受了风寒,但我知道,这是心病,是再次失去萧辞的痛苦。
"喝点粥吧。"陈雯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白粥,"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摇摇头,没有胃口。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
"值得吗?"陈雯突然问,"为了一个已经属于别人的男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我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你不懂...他不是别人...他是我整个青春的回忆..."
"但你的青春不该只有他!"陈雯激动地说,"叶锋,你看看你自己,这两年你为他拒绝了多少追求者?你为他活成了一个影子!"
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陈雯说得对,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萧辞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如今要将他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病好后,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上课,我几乎不出门,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和写作中。我开始给校报投稿,写一些青春伤痛题材的文章,没想到反响意外的好,很快就成为了校报的专栏作者。
"这篇《那年夏天》写得真好,"主编学姐对我说,"真挚感人,很多读者都留言说看哭了。是你自己的故事吗?"
我摇摇头:"只是虚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我和萧辞的回忆。我把对他的思念,对我们的爱情的怀念,全部倾注在文字里。也许,这就是我唯一能留住他的方式。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独自在图书馆写稿到很晚。回宿舍的路上,经过篮球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
"叶锋。"
我转身,看见萧辞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两年过去,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成熟稳重,眼神中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
"有事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我一直在找你,"他走近几步,"那天在拙政园...对不起,我..."
"你未婚妻呢?"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她知道你半夜来找前女友吗?"
萧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不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冷笑一声,"萧辞,两年前你不辞而别,两年后你带着未婚妻出现在我面前,现在又来跟我说对不起?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一切吗?"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我...我真的很想你...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够了!"我厉声打断他,"萧辞,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已经订婚了,就好好对待你的未婚妻,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我转身就要离开,萧辞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叶锋,听我说完,好吗?就五分钟..."
我甩开他的手:"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有的!"他急切地说,"至少...至少让我解释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两年了,我确实需要一个解释,需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我深吸一口气,"你说吧。"
萧辞松了口气,开始讲述那个改变我们命运的夜晚:
"那天放学回家,我发现家里一片狼藉。爸爸生意上遇到了大麻烦,欠了很多钱,债主找上门来...我们不得不连夜搬走,连回学校办转学手续的时间都没有。我试过联系你,但手机在混乱中丢了,你的号码存在里面...到了苏州后,爸爸的公司破产了,我们一家搬到了郊区,我转学到了一所普通高中..."
我转过身,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如此,原来他经历了这么多,而我却一无所知,还一直怨恨他的无情。
"那...苏雯呢?"我还是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你们...真的是未婚夫妻吗?"
萧辞苦笑一下:"苏雯是我爸合作伙伴的女儿。我们家落魄后,只有苏家愿意帮忙,条件是...让我和苏雯订婚。"
我愣住了:"所以...你是被迫的?"
"一开始是,"他低下头,"但苏雯是个很好的女孩,这两年她一直在帮助我们一家...我...我不能不负责任地离开她..."
我明白了。萧辞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可以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少年了,生活的重担让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责任。
"我明白了,"我轻声说,"萧辞,你没有错。我们都长大了,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但我的心...从来没有变过..."他看着我,眼神痛苦,"叶锋,我...我还爱你..."
我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太晚了...萧辞,我们...回不去了..."
说完,我转身跑开,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夜风中,我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一旦回头,我就会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抱,而那样做,对苏雯,对我们,都不公平。
五
那次谈话后,我大病了一场,比上次更加严重。陈雯吓坏了,要给我爸妈打电话,被我阻止了。
"我没事,"我虚弱地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陈雯红着眼睛:"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值得吗?"
我没有回答。值不值得,谁又说得清楚呢?爱情从来就不是一道可以用理性计算的问题。
病好后,我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课程,我几乎不出门,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作。我的文章越来越受欢迎,甚至有杂志社联系我,希望我能开一个专栏。
"你的文字里有种特别的感染力,"编辑在邮件中写道,"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那种求而不得的遗憾,让人读后久久不能忘怀。这是你自己的故事吗?"
我没有回复。有些事情,只适合埋在心底,通过文字的缝隙,悄悄流淌出来。
大三下学期,我开始实习,在一家当地报社做见习记者。每天奔波在各个新闻现场,采访形形色色的人,听他们的故事,记录他们的喜怒哀乐。这种忙碌让我暂时忘记了萧辞,忘记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小叶,这个专访你来负责。"一天,主编扔给我一个任务,"新锐建筑师萧辞,最近得了个国际大奖,你去做个深度报道。"
我浑身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
"萧辞啊,"主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两年很火的那个年轻建筑师,你不知道?他设计的那个'时光博物馆'很有名啊。"
我机械地点点头:"我...我去准备一下..."
回到座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萧辞,他已经成为新锐建筑师了?这两年,我刻意不去关注他的消息,没想到他已经取得了这样的成就。
采访安排在周五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地点——一家安静的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两年没见,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叶记者?"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身,看见萧辞站在那里。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成熟稳重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却难掩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
"萧...萧先生,"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请坐。"
他坐下,我们相对无言。两年时光,在我们之间划出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开始采访吧,"我打开录音笔,拿出笔记本,"首先恭喜您获得国际青年建筑师大奖,能谈谈您的感受吗?"
萧辞看着我,眼神复杂:"叶锋,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这是工作,请配合。"
他叹了口气,开始回答问题。我机械地记录着,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我们谈了他的设计理念,谈了"时光博物馆"的灵感来源,谈了未来的规划...
"最后一个问题,"我收起笔记本,"您设计'时光博物馆'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萧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道:
"为了纪念一段逝去的爱情。博物馆里每一个空间,都是我和她记忆的碎片。我想通过建筑,把那些美好的时光永远保存下来..."
我的笔尖停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良久,我轻声问:
"她...知道吗?"
萧辞摇摇头:"不需要知道。有些爱,适合藏在心底,像陈年的酒,时间越长,味道越醇。"
采访结束,我收起东西准备离开,萧辞突然叫住我:
"叶锋,我...我要结婚了。"
我浑身一僵,没有回头:"恭喜。苏雯是个好女孩,你会幸福的。"
"你会来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婚礼...在下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看工作安排吧。如果没有采访任务,我会考虑。"
说完,我快步离开,转过一个街角,终于支撑不住,蹲在地上痛哭失声。萧辞,那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少年,终于要彻底属于别人了。
六
萧辞的婚礼定在12月24日,平安夜。讽刺的是,这一天也是两年前我们确定关系的日子。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刻意的选择,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去面对。
婚礼前一周,我收到了请柬——精美的烫金卡片,印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和照片。苏雯比两年前更加漂亮了,依偎在萧辞身边,笑容幸福。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真的要去?"陈雯担心地问,"这太残忍了..."
我点点头:"要去。只有亲眼看见,才能真正死心。"
婚礼在苏州最豪华的酒店举行。我特意请了一天假,提前到达了现场。宴会厅布置得如梦如幻,到处都是鲜花和气球,来宾们欢声笑语,一切都那么美好,除了我的心。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萧辞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门口迎接宾客。他看起来很开心,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两年前,他也曾这样对我笑过...
"叶记者,你来了。"苏雯发现了我,走过来打招呼。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美丽得像个天使。
"恭喜你,"我努力扬起笑容,"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苏雯看着我,眼神复杂,"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的存在。"
我愣住了:"什么?"
"阿辞的抽屉里,有一本相册,里面全是你的照片,"苏雯轻声说,"他喝醉的时候,会叫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站着。
"但我知道,他选择了我,"苏雯继续说,"这就够了。爱情和时间,最终会让他忘记你,就像你会忘记他一样。"
我看着这个聪明的女人,突然明白了萧辞为什么会选择她。她不仅有美丽的外表,更有宽广的胸怀和清醒的头脑。
婚礼开始了,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看着萧辞牵着苏雯的手走过红毯,看着他们在神父面前宣誓,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新郎亲吻新娘...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的该放下了。
婚宴上,我喝了很多酒,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多。临走前,我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上遇到了萧辞。他应该也喝了不少,脸颊微红,眼神迷离。
"叶锋..."他叫住我,"谢谢你能来..."
我笑了笑:"祝你幸福。真的。"
"你也是,"他说,"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
我们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沉默。最后,我主动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就像两个老朋友告别那样。
"再见,萧辞。"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爱你,但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忘记你。"
说完,我转身离开,这一次,我没有回头。走廊尽头,我看见苏雯站在那里,她对我点点头,眼神里有同情,也有释然。
走出酒店,夜空中飘起了雪花。我仰起头,让冰冷的雪落在脸上,冲走最后一滴眼泪。萧辞,我终于彻底失去你了,但也终于,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
七
婚礼之后,我辞去了报社的工作,申请了去云南支教的志愿者项目。临走前,我把萧辞送的所有东西——那封信、那条手链、那张"辞"字项链——全部封存在一个盒子里,埋在了老家那棵梧桐树下。
云南的生活简单而充实。白天我给孩子们上课,晚上在简陋的宿舍里写作。远离城市的喧嚣,远离萧辞的影子,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开始写一本小说,记录我和萧辞的故事,但这一次,我给了一个不同的结局——在故事里,他们没有错过,他们勇敢地在一起了。
一年后,我的小说出版了,书名就叫《那年夏天我和他》。没想到反响出奇地好,很多读者写信告诉我,他们被这个故事感动了,有人甚至说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和放下的故事,"我在后记中写道,"我们都会在青春里遇见一个刻骨铭心的人,经历一段痛彻心扉的爱情。但生活还要继续,我们要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