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通天立刻抬眼看他。
多宝低着头,他的圆耳朵微微耷拉着,小心翼翼地措辞:
“外面有些传言,说地书失窃的事,可能跟小师叔有关。弟子当然是不信的,只是怕这些话传到小师叔耳朵里,她听了不高兴。”
通天把竹简合上,他搁在桌上,看着多宝。
“小师妹没做过这件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但语气笃定得很,没有半分犹豫,
“她在须弥山闭关,从未离开过洞府,此事与她无关。”
多宝抬起头,对上师尊那双清冽的眸光,他心里的那点不安被那道目光扫得干干净净。
他点了点头,语气也稳了:
“师尊,弟子明白了。”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通天端起茶杯,他的语气平淡,
“不过是些传言罢了,若再有人在你面前说,就想办法让他们闭嘴就行,别的不用多做。”
多宝应了一声“是”,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师尊。
通天坐在案后,玄色长袍垂落,金线道纹在灯火下明明灭灭,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多宝放下心来,他快步走了出去。
清者自清,师尊说得对,现在站出来说不是小师叔做的,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如什么都不说,让流言自己散掉。
通天独自坐在殿中,他重新拿起竹简,看起了多宝整理上来的教中事务。
过了几日,一枚玉简忽然从东方飞来,落在他的案头。
通天拿起来探入心神,他听到的是一道清淡又平静的声音,不急不缓。
“通天,小师妹是不是去了西方?”
太清的声音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余的寒暄。
通天对着玉简回了一个字:
“是。”
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太清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清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通天把玉简放在一旁,他倒也不意外。
他家这位大兄一向寡言少语,太清对谁都这样,能问一句已经算是关心的极限了。
不过,太清师兄修的是阴阳大道,能掐会算,他知道小师妹的行踪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大兄专门来问一句,这就说明他也在关注这件事。
也是,小师妹是家里最小的,师尊偏宠她,几位师兄也偏宠她。
虽然太清表面上看着疏离,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他心里比谁都有数。
通天没有再往下想,他把玉简收好,起身往侧殿走去。
多宝那边又送来了一摞新的竹简,说是几个弟子在外头跟阐教的人起了争执,要他定夺。
通天一边走一边想,等忙完这一阵,他得再去须弥山看一眼。
“算算时间,已是数千年过去,小师妹应该也要差不多出关了吧。”
须弥山的洞府里,谢灵清盘膝坐在蒲团上,她周身灵力缓缓流转。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坐了多少年。
洞府中没有日夜更替,没有四季轮转,只有石壁上她自己刻下的一道道浅浅的痕迹,用来标记时间的流逝。
那些痕迹密密麻麻地排了很长,少说也有数百道,又或许是数千道。
但时间长短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确实想通了。
鸿蒙紫气是天道圣人的凭证,这是洪荒中所有修士都知道的事情。
那些紫气是天道认可的标志,也是证道成圣的钥匙。
没有鸿蒙紫气,就无法成圣,这是洪荒中的常识。
但谢灵清这些年在洞中反复参悟,她忽然觉得这个“常识”未必那么绝对。
鸿蒙紫气是钥匙,可谁规定了只有这一把钥匙?
如果一个人能够以自身本源引动天道的认可,证明自己足以承载混元大道的重量,那天道凭什么不接纳?
那些紫气不过是天道提前给出的凭证,是先有凭证后有证道。
可如果反过来呢?
先证道,再得到天道的认可,是不是也可以?
这让谢灵清想到一个人,魔祖罗睺。
罗睺当初的修为强到什么程度?
鸿钧未成圣之前都不是他的对手,要联合数位先天大能才能将他围杀于须弥山下。
罗睺走的不是天道圣人之路,他走的是自己的路——魔道。
他以杀伐证道,以毁灭证道,试图用自己的道来撬开混元的大门。
可惜,他走错了,罗睺错在插手了龙凤麒麟三族大战。
他在三族争霸最激烈的时候入局,将杀伐之道推到了极致,吸收了三族大战中产生的海量煞气、怨气、业力。
他的修为在那个过程中确实暴涨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但那些业障也同样缠满了他的道躯。
天道不容他,因为他的力量建立在三族生灵的尸骨之上,他的道沾满了那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因果。
道魔本是一体,谢灵清在洞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天地有阴阳,有正就有反,有生就有灭。
魔道之所以被天道所不容,不是因为它本身的存在,而是因为罗睺走偏了。
他走的不是真正的魔道,而是以毁灭为核心的极端之路。
谢灵清不必去抢现成的鸿蒙紫气,她可以借平衡的天地大势,以自身本源向天道证道。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谢灵清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响应这个念头,那些困了她多年的大罗金仙壁垒,第一次发出了松动的嗡鸣。
“太好了,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晋级到下一个境界了。”
她的跟脚与三清不同,与女娲不同,与接引准提都不同。
谢灵清是鸿钧从混沌中捡回来的一缕灵光所化,天生便带着混沌的本源气息。
她的根基本身就包含着平衡的种子,只是这些年她跟着鸿钧学天道,跟着三清学道法,学的都是别人的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脚下这条路该怎么走。
她之前就走错了路,她不应该跟着鸿钧走,她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想到这里,谢灵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睁开了眼。
石室中昏暗的光线落入她的瞳孔,她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这才准备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