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藏几步上前,他径直挡在洛惜禾身前。
高大的男人一袭红袍将少女整个人都遮在了后面,他虽不言语,却也不容撼动。
几位长老看见他来,一时之间都不说话了,大概也是知道谛藏不好惹。
然而,谛藏朝着那几位长老微微颔首,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肃穆庄严的神情,语气不卑不亢,
"洛姑娘她不是教派的工具,诸位若想大兴西方,大可另寻他法。若要动她,不如先问过本心,"
谛藏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感,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他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以人命为献祭,就当真能实现西方大兴。”
一时之间,几个长老脸色发白,大家连退半步都忘了。
见状,戒律院的执法长老皱起眉,他沉声道:
"谛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乃教内大事,非你一人可左右。"
"可若教主与二圣亲口不愿动她,诸位又何必在此私议?"
谛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的,却像霜刃一般掠过去,十分危险,
"或者,诸位以为,二圣的心胸,不及这大殿中的窃窃私语?"
谛藏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院外静得连风都停了。
长老们哑口无言,他们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来。
他们面面相觑,终是拂袖而去,几人转眼便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只余下几道不甘的余音在空气里散了。
看见人是真的走远了,谛藏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见洛惜禾仍僵僵地立在那儿,少女脸色白得像一张半透的宣纸,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
谛藏下意识地放柔了神色,他眼底的冷肃缓缓退去,
“无事,他们不过是实在闲着没事干,所以才躲在这里无知无畏,你不用多想。”
说完之后,谛藏弯下腰,他将散落在地上的野花一枝一枝拾起来,用手背轻轻拂去花瓣上的尘土,递回洛惜禾的手里。
"洛姑娘,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了。"
洛惜禾抬头看他,她眼中那一汪水光终于晃了晃,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弱,
"谛藏大人,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要拿我……"
"不会的。"
谛藏说得极笃定,他没有一丝犹疑,像在发一个誓,
"只要你不想,谁也不能动你。"
谛藏伸手,轻轻地覆上她攥着花束的手背。
少女的手指冰凉,像冬日清晨的莲叶边沿凝着的那层薄霜,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覆上去的那一瞬,洛惜禾整个人颤了一下。
洛惜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沿着眼尾滑落,坠在他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那滴泪穿过谛藏的皮肤,沉甸甸地坠进了他心底最深处。
这一刻,谛藏忽然清晰地生出一个念头,他原本只想替师父护她几日,可如今,他当真是要放不下她了。
"别怕,有我在。"
谛藏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风声从林梢掠过,卷起两人的衣摆,红的与青的缠在一处,又各自分开。
洛惜禾抬起脸,她盯着他额间那道金色梵纹,觉得这世间除了接引,还有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这样让人安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必多说一个字,便让她觉得,今日这漫天的寒意,仿佛也没那么难捱了。
两人回去的路上,洛惜禾一直没有说话。
她抱着芜叶,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颈窝里,偶尔肩膀细微地颤一下。
谛藏走在少女的身侧,他放慢了步子,与她并肩。
谛听跟在他们脚边,它难得安静下来,不跑不闹,只时不时仰头看看洛惜禾垂下来的侧脸。
回到禅院,洛惜禾径直走到莲池边坐下,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望着池水里那些轻轻摆动的青莲出神。
芜叶窝在她怀里,把脑袋拱进她的臂弯,额心的印记贴着她的胸口,一小团温热稳稳地烘着。
谛藏没有走开,他在洛惜禾的旁边坐下来,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因为知道她伤心,所以也就没有主动开口搭话。
谛听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脚边,两只前爪叠在一起,它乌溜溜的眼珠望着池面,偶尔耳朵动一动,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响。
夜风渐凉,从莲池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谛藏起身,他从廊下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袍,红底金线的,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男人走回来,他轻轻抖开,把外袍披在少女的肩头。
那袍子大了一圈,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里面,像一片沉静的暖意在夜色中合拢。
洛惜禾攥了攥袍子的领口,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谛藏大人,大教主和二教主真的要拿我去献祭吗,那他们刚开始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就动手了……"
少女仰起脸来看他,她的眼尾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水光未干,可眼底的惊惶已经散了大半,剩下来的是认真,
"还是说,现在只是时机还没有到而已?"
谛藏看着她的侧脸,开口说道
"洛姑娘不用多想,二圣既然迟迟没有动手,就已经说明了他们意不在此,你不用忧心这些,好生歇着就是。"
闻言,洛惜禾开口询问,
"真的吗?那是为什么?"
谛藏沉默了一瞬,他抬手,将少女滑到肩下的外袍往上提了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侧,又稳稳地收回去。
谛藏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低声道:
"因为洛姑娘,不该被当作工具。这世道已经有太多身不由己。你既来了西方,便不该再是其中之一。"
谛藏没有说更多,可他自己知道,那话里藏着的另一句,他暂时还说不出口。
洛惜禾看着谛藏,她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少女微微偏过身子,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挨上他的臂膀,她像一只刚刚从风雨里逃出来的幼兽,终于寻着一个可以安心蜷缩的角落。
谛藏没有动作,他只将脊背坐得更直了一些,微微调整了肩头的角度,让少女靠得更稳,也替她挡住了从莲池那边吹过来的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