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天子祭天。
这是大燕朝每年最重要的日子,皇帝会率领皇子、百官前往天坛祈福。今年不同往年,皇帝特旨,让九皇子萧瑾随行—— 皇子参加祭天,是极大的荣宠。
林月知道,这是贵妃的安排。
天未亮,宫中就已忙碌起来。林月为九皇子仔细检查了身体,确认他承受得起长途跋涉的颠簸。
#萧瑾 "姐姐。"
萧瑾拉着她的手。
#萧瑾 "我今日能见到父皇吗?"
##林月 "能。"
林月微笑。
##林月 "而且殿下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勇敢。"
#萧瑾 "嗯!"
孩子用力点头。
祭天队伍浩浩荡荡,皇帝乘龙辇在前,太子萧煜骑马随行,三皇子虽被禁足,但今日也被特许参加,只是位置靠后。九皇子坐在一辆小马车里,由林月陪同。
天坛位于京郊,队伍走了两个时辰才到。
祭天仪式繁琐而庄严,皇帝献祭、读祝、叩拜,百官跟随。林月站在外围,看着人群中各人的脸色:
萧煜神色如常,但眼底有藏不住的复杂。
三皇子萧铎面无表情,但偶尔瞥向九皇子的眼神,透着阴狠。
贵妃跪在妃嫔行列,端庄肃穆,看不出异常。
而萧淑妃——不,现在该称萧太后了,自从皇帝登基,她已贵为太后——她今日也来了,站在最尊贵的位置,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林月知道,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但她很快就会笑不出来了。
祭天仪式进入高潮,皇帝诵读祭文时,九皇子突然跪倒在地,口吐鲜血。
#贵妃 "瑾儿!"
贵妃惊呼,冲上前抱住儿子。
场面大乱。皇帝也顾不得祭礼,快步走下祭坛。
#贵妃 "传太医!"
王炳已被抓,新来的太医院院判是个老实人,上前诊脉后脸色大变。
##林月 "陛下,九皇子这是……中毒了!"

"什么毒?"
##林月 "与当年……与当年萧淑妃娘娘中的毒,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当年萧淑妃"遇刺",是宫中禁忌。如今旧事重提,还是在这种场合,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贵妃 "林医女!"
贵妃哭喊。
#贵妃 "你快来救救瑾儿!"
林月早有准备,上前施针喂药,动作一气呵成。九皇子的血很快止住,但人却昏迷不醒。
##林月 "陛下。"
林月跪下。
##林月 "民女有话要说。"

"讲!"
##林月 "九皇子中的毒,名为三日断魂草。"
她声音清朗,传得全场都听得见。
##林月 "此毒罕见,但启元三年,萧淑妃娘娘"遇刺"时,中的正是这种毒。"
萧太后的脸色变了。
#萧太后 "放肆!哀家何时中过毒?"
##林月 "太后娘娘恕罪。"
林月从怀中取出母亲的医案。
##林月 "这是太医院前院判杜仲的手记,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她将医案呈上。皇帝接过,越看脸色越沉。

"继续说。"
##林月 "当年救萧淑妃的,不是别人,正是民女的母亲苏氏"
林月眼眶泛红。
##林月 "但萧淑妃为独占功劳,反过来要杀我娘灭口。我娘逃回江南,却被她派人下了慢性毒药,最终不治而亡。"
#萧太后 "你胡说!"
萧太后厉喝。
#萧太后 "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丫头拖下去!"
#贵妃 "谁敢!"
贵妃突然开口。
#贵妃 "陛下,臣妾可以作证。"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
#贵妃 "这是当年,臣妾与萧淑妃同在天坛祭祀时,她亲手交给臣妾的玉佩。她说,这是她欠臣妾的救命之恩。"
那玉佩,赫然与林月手中的一模一样!
#贵妃 "当年真相是。"
贵妃一字一顿。
#贵妃 "臣妾救了萧淑妃,她却冒领功劳。为绝后患,她毒害苏夫人,逼她入宫做眼线。苏夫人不从,她便对刚出生的九皇子下毒!"
#萧太后 "你血口喷人!"
萧太后尖叫。
#贵妃 "臣妾是否血口喷人,陛下可以滴血验亲。"
贵妃看向皇帝。
#贵妃 "当年,臣妾与萧淑妃同时生产,她怕自己的儿子活不长,便将两个孩子调换。如今站在您面前的太子,才是萧淑妃的亲生儿子。而九皇子,才是臣妾与陛下的骨肉!"
轰!
这消息如惊雷炸响,所有人都懵了。
萧煜的脸色瞬间惨白。
萧瑾还在昏迷,小脸苍白如纸。
皇帝看看萧煜,又看看萧瑾,最后看向林月。

"你可有证据?"
##林月 "有。"
林月取出母亲的遗书。
##林月 "这是我娘临终前留下的。另外,民女敢问太后娘娘,您可敢与太子殿下滴血验亲?"
萧太后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她不敢。
因为贵妃说的是真的。
二十年前,她确实调换了孩子。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贵妃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月 "太后娘娘不敢。"
林月步步紧逼。
##林月 "那民女再问,您可敢让民女为殿下诊脉?殿下的脉象,是否与常人不同?"
萧煜的脉象,她早就诊过,与萧太后的体质如出一辙。
而萧瑾的脉象,却与贵妃和皇帝完全吻合。
#太后 "够了!"
萧太后突然凄厉地笑起来。
#太后 "是,是我做的!但那又怎样?萧煜是我儿子,他当了二十年太子,凭什么要让给一个病秧子!"
#贵妃 "凭他是陛下的血脉!"
贵妃怒喝。
#贵妃 "凭你心狠手辣,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皇帝闭眼,深吸一口气。

"来人,将太后……软禁寿康宫,无旨不得出。"
他没有说废黜,但软禁太后,已说明一切。
#萧煜 "陛下!"
萧煜跪地。
#萧煜 "儿臣……"

"你起来。"
皇帝的声音透着疲惫。

"这二十年,委屈你了。"
他没有怪萧煜。孩子是无辜的,而且,萧煜这二十年,确实尽到了太子的本分。

"至于九皇子……"
皇帝看向昏迷的萧瑾。

"从今日起,恢复太子身份,移居东宫。"
"陛下英明!"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祭天大典草草结束,队伍回宫。
林月独自走在最后,忽然被人拦住。
是萧煜。
##林月 "殿下。"
她福身。
#萧煜 "别叫我殿下。"
萧煜苦笑。
#萧煜 "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皇子。"
##林月 "那……九皇子?"
#萧煜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萧煜看着她,眼神复杂。
#萧煜 "从你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你猜到了。"
林月沉默片刻,点头。
##林月 "是,民女在藏书阁看到杜仲的手记,就有所怀疑。后来为九皇子治病,发现他的脉象与陛下如出一辙,便确定了。"
#萧煜 "那你为何不揭穿?"
##林月 "因为,"
林月抬头,直视他。
#萧煜 "民女觉得,殿下比九皇子更适合做太子。"
这是她的心里话。萧煜沉稳、睿智、心怀天下,而萧瑾年幼体弱,若真当了太子,只怕活不过成年。
萧煜愣住,他没想到林月会这么说。
#萧煜 "你信我?"
他声音沙哑。
##林月 "民女信。"
林月道。
##林月 "殿下当日在醉仙楼救民女,在瑶华宫守九皇子一夜,这些都不是假的。"
萧煜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萧煜 "林月,谢谢你。"
林月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她能感受到,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二十年的太子生涯,一朝成空,说不失落是假的。
##林月 "殿下。"
她轻声道。
##林月 "您虽然不是太子,但依然是陛下的儿子,是大燕的皇子。而且……"
她顿了顿。
##林月 "民女觉得,九皇子需要一个好哥哥。"
萧煜松开她,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萧煜 "你说得对。"
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
林月知道,他会想通的。这个男人,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强大。
林月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林峰"请"来。
林峰被带到瑶华宫时,还在挣扎。
#林峰 "我是礼部尚书府嫡子,你们不能……"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林月。
#林峰 "三妹妹……"
他声音发颤。
##林月 "哥哥。"
林月笑得温柔。
##林月 "别来无恙?"
#林峰 "你……你想干什么?"
##林月 "不干什么。"
林月端起茶杯。
##林月 "只是想请哥哥看一出戏。"
她拍拍手,春桃带上来几个人。
一个是当年给母亲送毒药的婆子,一个是林峰与三皇子通信的信使,还有一个,是江南苏家旧宅的老管家。
##林月 "说说吧。"
林月道。
##林月 "当年的事。"
婆子吓得浑身发抖。
#婆子 "是三少爷……不,是林峰少爷,他让我给苏姨娘送补药,其实里面有毒……"
信使也招了。
#老管家 "大少爷与三皇子密谋,要除掉三小姐,说是她挡了路……"
老管家更是老泪纵横。
#老管家 "苏家旧宅的医案,都被大少爷派人烧了,幸亏老奴藏了一本……"
林峰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林月 "哥哥。"
林月走到他面前。
##林月 "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峰 "你……你这个贱人!"
林峰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林峰 "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匕首还没刺出,就被一道人影拦下。
是萧煜。
他一脚踢飞林峰手中的刀,冷冷道。
#萧煜 "林公子,你太放肆了。"
#林峰 "殿下……"
林峰绝望了。
#萧煜 "来人。"
萧煜道。
#萧煜 "林府嫡子林峰,涉嫌谋害宫眷、勾结叛党,即刻拿下,移交大理寺。"
侍卫将林峰拖走,他撕心裂肺的喊声回荡在宫中。
#林峰 "林月!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月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林月 "谢谢你。"
她对萧煜说。
#萧煜 "不用谢。"
萧煜看着她。
#萧煜 "我只是在帮自己。"
确实,林峰是三皇子党羽,除掉他,等于断三皇子一臂。
#萧煜 "林月。"
萧煜忽然问。
#萧煜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林月 "民女想。"
她抬头看向远方。
##林月 "开一所医馆,专门收治穷苦病人。"
#萧煜 "那宫中……"
##林月 "宫中太医如云,不差民女一个。"
她笑得释怀。
##林月 "但宫外,却有许多需要民女的人。"
萧煜沉默片刻,点头。
#萧煜 "好,本宫支持你。"
他用了"本宫",而不是"我"。
说明他接受了身份的转变,依然是那个自信的皇子。
半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萧太后被软禁,萧煜封睿王,萧瑾立为新太子。
林峰被判流放,永世不得回京。王氏因教子无方,被夺了管家权,老夫人重新掌家。
林月向贵妃请辞,贵妃不舍,但也尊重她的选择。
#贵妃 "你救瑾儿一命。"
贵妃道。
#贵妃 "本宫欠你的。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林月 "民女想要一纸文书。"
林月道。
##林月 "准许民女在京城开设医馆,专为女子和孩童治病。"
#贵妃 "准了。"
出宫那日,春桃背着包袱跟在她身后。
#春桃 "小姐,咱们真的不回来了?"
##林月 "不回来了。"
林月回头看了眼宫墙。
##林月 "这里不适合我。"
宫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萧煜倚车而立,见她出来,微笑道。
##林月 "林大夫,可否搭个便车?"
林月挑眉。
##林月 "殿下这是……"
#萧煜 "本王也要去东城,顺路。"
顺路?睿王府在西城,东城的医馆,怎会是顺路?
林月看破不说破,上了马车。
车厢内,两人相对无言。
#萧煜 "林月。"
萧煜忽然开口。
#萧煜 "如果……我是说如果,本王想请你喝杯豆花,你可愿意?"
林月一愣,想起醉仙楼那夜,他说要请她喝豆花。
##林月 "好啊。"
她笑了。
##林月 "不过,要加红糖。"
#萧煜 "成交。"
马车轱辘轱辘,驶向远方。
宫门渐渐远去,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林月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这一次,她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的人。
她手中握着的,不是阴谋与算计,而是医术与仁心。
而这,才是母亲希望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