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陷囹圄

沈家风评既损，有的人便爱趁机来踩上一脚。

办公室里几位常将“实业救国之本义”挂在嘴边的同事，此刻正低声叽咕着，谈话间歪头朝沈知棠的座位噗嗤一笑，不怀好意。

沈知棠别过头去，不愿被人瞧见落泪的样子。

只见坐在对面的同事又要开口，贺峻霖恰好端着茶盏过来，不着痕迹地为她隔开那些嘲弄的视线。

贺峻霖知棠。

他将一盏新沏的龙井放在她面前，青瓷盏底沉着碧莹莹的叶:

贺峻霖累了吧，喝口茶。

沈知棠忙抽出雪花绸手绢，将眼角的湿意揩了揩。

茶烟袅袅地旋上来，那白雾模糊了报上文字，也模糊了四周的议论声。

沈知棠恩，谢谢师兄。

她轻抿一口，暖意从喉咙落到胃里，化开了一早郁结的寒气。

贺俊霖见她依然黛眉微蹙，于是拎起茶壶，将茶又添了两回：

贺峻霖昔年卢仝有《七碗茶诗》，说什么‘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贺峻霖要我说，这第三碗‘搜枯肠’才最要紧。

他将茶盏往她面前又推近一寸，声音放软了些，笑意却未减：

贺峻霖佳人垂泪，吾心戚戚。

贺峻霖故而，且卖我个薄面。饮尽这盅‘搜枯肠’，暂将烦忧掷与窗外去。

沈知棠师兄惯会哄人。

沈知棠听着他用那正经调子的胡诌，禁不住莞尔一笑，郁闷的心情竟真也随着他这番话，变得飘忽了些。

……

傍晚过七点，电车摇摇晃晃地在街心走着。

沈知棠靠着车窗，玻璃印出她模糊的脸。街上霓虹灯流窜，绿的、粉的、金的，浮在车窗上，淌过来，又淌过去，将她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一点冰凉的银光，恰在此时，在她襟上冷冷地绽了一下——是那枚海棠胸针。花瓣蜷得精巧，蕊心一点黯色，像是收着离别时窗外湿重的雾。

这是父亲送她远渡重洋时的礼物，他说：“囡囡，戴着它，异乡的月亮或许也不那么凉了。”

可如今她戴着它回来了，家却散了，物是人非。

光晕流转间，车窗上的倒影，渐渐扭曲剥落成了另一幅画面——**提篮桥监狱的走廊里壁灯惨白，父亲背影佝偻，被两名狱警夹在中间，一步步走向沉重铁门。

三个月前，父亲以“经济渎职”的罪名锒铛入狱，为不惊动沈知棠学业，没有告诉她。

但案情的发展实在胶着，万不得已之下，老管家才驰书相告，字字泣血，沈知棠便匆匆赶回。

说来讽刺，那递状子的人，竟是当初拖着一家老小跪在沈家门檐下、求得一碗饭吃的远房表亲。父亲心软，将他安插在自家的绸缎庄里，却不料是请进了一匹中山狼。

状纸上写得斩钉截铁：挪用巨款致账面亏空，盘剥工人血汗，更有一本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册为凭。

于是，一个体面正义的实业家，顷刻成了报纸上墨迹未干的罪犯；一桩子虚乌有的亏空，便吞噬了一生的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