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副咧嘴大笑的小丑面具，

千夜抱着噗啾兽，望着两边的面具，走得很慢。

“别怕。”噗啾兽在她怀里轻声说，“那些面具只是装饰，不会活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数据的流动。”噗啾兽蹭了蹭她的手臂，“稳定的数据是安静的，活的数据才会动。这些都很安静。”

走到尽头，一扇绘着扭曲扑克牌图案的门自动打开。

房间很大，正中央是一张四柱床，床柱雕刻成四个不同表情的小丑：大笑、哭泣、愤怒、惊讶。

深紫色的天鹅绒帷幔从顶端垂下，边缘镶着金色的流苏。

床单是暗红色的丝绸，上面绣着无数扑克牌的图案。

最诡异的是床头，那里并排坐着三个玩偶：一个缺了一只眼睛的泰迪熊，一个嘴巴被缝起来的布娃娃，还有一个穿着小丑服、脸上涂着油彩的木偶。它们都睁着眼睛，玻璃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千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只是玩偶。”噗啾兽说，“没有生命数据。”

“可是……它们在看我。”

“那是你的错觉，累了就会这样。”

千夜深吸一口气，走进房间。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张摆满诡异道具的梳妆台，上面放着假鼻子、彩色假发、还有几瓶闻起来甜得发腻的香水。

她爬上床，床垫柔软得像是陷进去就爬不出来了。被子很重，带着一股陈旧布料和廉价香料混合的味道。

她脱下鞋子，钻进被子，只露出眼睛看着床头的玩偶。

“噗啾兽……”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千夜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很快，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黑暗中，噗啾兽从她怀里轻轻滚出来。

它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会儿，从千夜口袋里叼出那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能量石，能量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噗啾兽张开圆润的小口，将能量石吞了进去，身体像夜光水母般泛起暗光，几秒后，恢复如常的它挪到千夜身边，把果冻状的身体贴在她肚子上，像个小暖炉。黄色圆眼睛眯成可爱的两条缝，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呼噜声。

次日清晨，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

千夜猛地坐起来，看见床头的三个玩偶正在同步张嘴：泰迪熊发出尖叫，布娃娃发出哭泣，小丑木偶发出癫狂的大笑，三种混合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她耳朵发疼。

“停、停下！”

玩偶们瞬间安静，恢复成普通的摆设。

门砰地打开，小丑皇站在门口，穿着全新的五彩服装，帽子上插着根羽毛。

“早~安~！”它声音拖得很长，“该上课了，睡美人！”

千夜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抱起还在打哈欠的噗啾兽，跟着小丑皇穿过走廊，来到昨天那个小剧场。

剧场变了样，观众席消失，舞台扩大，变成一个空旷的圆形空间，地面是纯黑色的，像镜子一样反射着天花板上的聚光灯。

“第一课。”小丑皇跳上场地中央的一个小高台，“如何让想伤害你的东西，再也伤不了你。”

它打了个响指，场地边缘，三个幻影缓缓成型，都是成熟期的数码兽，面目狰狞，朝着千夜低吼。

“它们是幻影，没有实体，但被攻击的感觉是真实的。”小丑皇从背后抽出一根黑色的短权杖，扔给千夜，“用这个，打散它们。”

千夜接住权杖，很轻，像是塑料做的。

“我……我不能……”

“不能什么？”小丑皇歪头，“不能打散一堆数据？它们只是程序，小姑娘，就像删除电脑里的垃圾文件。”

一只幻影扑了过来。

千夜尖叫着闭上眼睛，胡乱挥舞权杖，幻影穿过她的身体，没有造成伤害，但那种被穿透的冰冷感让她浑身发抖。

“睁开眼睛！”小丑皇的声音冷下来，“你不看它，怎么知道它在哪里？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真的杀了你？”

第二只幻影扑来。

千夜强迫自己睁眼，看着那只张牙舞爪的数码兽冲过来，在最后一刻侧身躲开，权杖下意识地挥出打中幻影，幻影像烟雾般散开。

“很好！”小丑皇鼓掌，“再来！”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幻影越来越多，攻击越来越密集。

千夜开始喘气，汗水浸湿了额发。她不再闭眼，只是机械地躲避、挥杖、看着那些数据构成的幻影在权杖下消散。

最后一只是完全体的幻影，体型巨大。

千夜看着它，手在发抖。权杖很轻，但此刻却重得像铅。

“打散它。”小丑皇说，“不然我就让幻影的攻击变得真实一点，比如……在你胳膊上留个疤？”

千夜咬紧嘴唇，举起权杖，用尽全力朝幻影的方向挥去，幻影消失。

场地里只剩下她，和站在高台上的小丑皇。

权杖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千夜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大口喘气。

然后她的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格外清晰。

小丑皇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大笑：“哈哈哈！饿了？有趣！太有趣了！”

它从高台上跳下来，凑近千夜：“你也会饿？还是说……你的人类部分在抗议？”

千夜没回答，只是抱着肚子。

“来人！”小丑皇朝空中拍了拍手，“准备食物！要人类能吃的！我要看看她是怎么‘吃饭’的！”

餐厅在城堡的另一侧。

足以坐下二十个人的长桌，只在主位对面摆了一副餐具。

千夜看向面前与整个餐厅华丽风格不搭的特殊座椅。

那是一张通体由暗银色金属锻造的长椅，扶手处缠绕着荆棘状花纹，每一根荆棘的尖端嵌着一颗正在缓慢脉动的血红数据石，像一只只诡异的眼睛。椅面铺着天鹅绒软垫，颜色是近乎发黑的暗红，仿佛浸透了陈年血迹。

小丑皇站在长椅旁，一手扶着那荆棘缠绕的扶手，另一只手做出“请”的姿势。

“为你准备的，我的贵宾席。”它的笑容意味深长，“坐下试试，很软哦~”

千夜抱着噗啾兽，迟疑地看着那张椅子，那些血红色的数据石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我……站着吃也可以。”

“那怎么行？”小丑皇的声音不容置疑，“礼仪很重要，坐下吧，饭菜要凉了。”

千夜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食物，金色的炸鸡堆成小山，汉堡摞得比她还高，薯条从盘子里溢出来流到桌上，还有颜色鲜艳的蔬菜沙拉、散发着热气的浓汤、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甜品……每一样都看起来很正常，但仔细看，食物表面偶尔会闪过细小的数据流。

“都是数据食物。”小丑皇保持着邀请的姿势，耐心解释，“用纯净的数据流模拟现实世界的物质构成，坐吧！坐下了才能吃！”

噗啾兽在千夜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椅子没有攻击性数据，那些石头只是装饰。”

千夜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张暗银色长椅前，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软垫异常柔软，几乎将她包裹进去，金属椅背传来冰凉的触感，而扶手处那些脉动的数据石，则散发出微微的温热，形成一种古怪的温差。

“舒服吗？”小丑皇满意地绕到长桌另一端的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现在，让我们开始早餐秀吧！”

千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她看向脚边，噗啾兽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桌子，正抱着一只和它差不多大的烤鸡，吭哧吭哧地啃着，果冻状的身体随着咀嚼一颤一颤。

千夜咽了下口水。

她伸出手，从最近的盘子里拿起一块最小的炸鸡腿，小口咬了下去。

脆，嫩，有肉的味道，但仔细品尝，那不是真正的鸡肉纤维，而是一种更柔软的质感，像是……布丁做的炸鸡？

“怎么样？”小丑皇身体前倾，追问，“有没有肚子疼？会不会想吐？”

“……可以吃！”千夜细嚼慢咽，吃完鸡腿，拿起一颗蓝色浆果。

“只是‘可以吃’？”小丑皇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盯着她的脸，“没有消化不良？你的胃……是怎么处理这些模拟物质的？”它甚至伸出手，想要碰千夜的手腕。

噗啾兽停止啃鸡，黄色圆眼睛警惕地盯过来。

“有趣……太有趣了……”小丑皇的手停在半空，若无其事地收回，背着手继续踱步。

用过早饭，小丑皇宣布要带千夜见见同事。

“黑暗四天王，除了我，还有三位。”它说，“今天正好聚齐，去打个招呼，让他们看看我的‘新学生’。”

噗啾兽跳回千夜怀里：“别怕，我陪着你。”

千夜抱紧它，跟着小丑皇穿过城堡，来到一个圆形的传送平台。

平台周围立着四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雕刻着不同的图案：扑克牌、玩偶、机械齿轮、深海漩涡。

小丑皇站到平台中央，示意千夜也上来。

“抓紧了，第一次传送可能会头晕。”它踩了踩脚下的石板。

光芒从石柱顶端射出，在平台上方交织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千夜感到脚下一空，像是掉进深井，下一秒，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得看不清天花板，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没有任何装饰。大厅中央，四个高背王座呈半圆形排列。

小丑皇走向左边第二个王座，坐下。

其余三座，早已满席。

黑暗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