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匣中书
禁足的日子,过得比阿箐预想的还要“热闹”。
并非人来人往的热闹,而是一种被严密监视、隔绝又充满窥探的压抑。每日只有那个总拉长着脸的粗使婆子按时从门缝塞进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两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饼子,再拎走前一日的空碗。话是没有的,偶尔会传来婆子与院外看守小厮压低声音的交谈,无非是抱怨差事晦气,猜测六姑娘何时“病重”或“出错”被彻底打发到庄子上云云。
阿箐安之若素。她本就不喜与人虚与委蛇,这样反倒清净。白日里,她大多时间靠坐在冰凉的床板上,看似发呆,实则耳朵从未放松,捕捉着院墙外经过的每一道脚步声、每一次低语。
她“听”到王氏身边的周妈妈来过两次,隔着门板向看守询问“六姑娘可还安分”、“有无哭闹或胡言乱语”,语气冷淡而不耐。
她“听”到林栖阁那边的丫鬟似乎“路过”了几回,脚步轻巧,停留短暂,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还“听”到两个看守的小厮私下嘀咕,说老爷发了好大的火,连带着对大娘子都给了脸色,嫌她管家不严,闹出这等丑事;又说顾侯爷那边倒是没再追究,只派了人来将聘礼重新清点查验了一遍,尤其是那口撞了的箱子,查得格外仔细;至于那日墙头的狂徒,更是成了下人们窃窃私语又不敢深谈的禁忌话题。
阿箐将这些零碎信息一一记在心里。顾廷烨果然没放弃追查那箱子,魏无羡的出现也确实引起了震动。盛家内部,王氏和林小娘似乎都因为此事受了些敲打,但态度微妙不同——王氏是恼怒和急于撇清,林小娘那边……更像是隔岸观火,甚至隐约有点乐见其成?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送饭的婆子比平日来得更晚些,脚步声也有些拖沓,放下碗时,动作比往常重,粗陶碗底磕在门内地上,发出“哐”一声响。
“赶紧吃!别磨蹭!”婆子哑着嗓子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脚步声便匆匆远了,像是急于离开。
阿箐慢慢挪过去,端起那碗冰凉稀薄的粥。指尖触到碗壁时,她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碗底……似乎垫了什么东西?很薄,带着纸张的脆硬感。
她不动声色,依旧小口啜着粥,直到碗快见底,才借着碗口的遮掩,手指极其灵巧地将碗底那物事拈了出来,迅速缩入袖中。
是折得很小、很厚实的一张纸,或者说,是几层纸粘在一起。
匆匆喝完剩下的粥水,将碗放回门边,阿箐回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唯一那扇小窗,用身体遮挡着,才小心翼翼地将袖中之物取出。
灰白的视界里,那是一个用劣质黄裱纸粗糙糊成的小小扁匣,不过巴掌大小,边缘粘得不甚齐整。没有字迹,但入手颇有些分量。
阿箐轻轻摇了摇,里面有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纸张摩擦。
谁会通过送饭婆子,用这种方式给她传递东西?婆子显然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或胁迫。这纸匣做工粗糙仓促,传递方式隐秘又冒险,不像是盛府主子们的手笔。
她指尖在纸匣边缘细细摸索,找到一个微微翘起的接口。没有犹豫,她小心地将那接口处粘着的浆糊剥开些许,然后轻轻一撕——
纸匣被拆开,里面并非信笺,而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更厚的一叠纸。纸色微黄,质地比外层的黄裱纸好上许多,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阿箐将纸张展开。
灰白的视界里,墨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字迹工整,但笔画间透着一股紧绷和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洇开。不是常见的簪花小楷或馆阁体,倒像是男人笔迹,且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显得有点生硬。
她凝神看去。
开篇没有称谓,直接便是内容:
【……三次于子夜往西北废库,均见异状。首次,锁颤如活物,隐约闻箱内刮擦之声,如指甲挠木,心骇而退。】
【二次携桃木屑并朱砂,撒于箱周,锁颤立止,然箱体阴寒刺骨,触之如冰。戌时三刻,闻墙外有夜枭啼哭,其声凄厉近在耳畔,然库外实无枭鸟。】
【三次……】这里的字迹忽然变得极其潦草混乱,墨水晕染了一大片,仿佛书写者当时手抖得厉害,【……见黑影自箱缝渗出,如烟如雾,凝而不散,幻作人形,依稀辨得旧时衣衫……欲近前细观,忽头痛欲裂,如锥刺髓,几欲昏厥,黑影旋即消散……箱锁恢复如常,然锁孔处留有一暗红斑痕,似血非血,拭之不去。】
【此物凶邪,绝非寻常!恐与当年城南工坊旧案有涉,亦或关联府中近年莫名病殁之仆役……然线索至此而断,不敢再探。今闻顾氏聘礼抵府,其中一紫檀箱气息与废库之物隐隐相类,惊惧莫名!此物若入盛府,恐有大祸!】
【吾身已被人留意,恐遭不测。特留此记,藏于老槐第三枝分叉处鸟巢残骸之下。若后来者见之,万望谨慎,切莫轻易触碰!或可寻城外清风观……”
后面的字迹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写得歪斜无力,像是匆忙间收笔,甚至没写完“清风观”后面可能存在的名字或地址。纸张最下端,留有一个模糊的、用指尖蘸着什么摁下的暗红色指印,早已干涸发黑。
阿箐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
西北废库!樟木箱!铜锁!黑影!血痕!
这纸上记载的,与她那夜所见所闻,几乎完全吻合!甚至更详细,更惊悚!
书写者显然在暗中调查那箱子,而且查到了不少东西,甚至将其与“城南工坊旧案”、“府中病殁仆役”联系起来,最后因为顾家聘礼的到来而惊恐万分,预感不测,匆忙留下这份记录藏匿,并提到了可能的求助地点“清风观”。
他是谁?盛府的下人?清客?还是别的什么人?他现在怎么样了?“已被人留意,恐遭不测”……难道已经遭遇了不幸?
那夜在库房外私语的男女,是否就是“留意”他、甚至可能导致他“不测”的人?
而顾家聘礼箱中的晦气,果然与这废库之物同源!这绝非巧合!是有人刻意将这种东西混入聘礼,送入盛府?目的何在?陷害顾廷烨?还是针对盛家?抑或两者皆有?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线索在阿箐脑中交织碰撞,让她脊背发寒。
这小小盛府,平静的宅院之下,到底埋藏了多少隐秘和危险?而这份要命的记录,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送到了她这个被禁足、无人问津的“瞎子”手中?
是警告?是求助?还是……将她拖入更深漩涡的诱饵?
阿箐缓缓将纸张按照原折痕小心叠好,重新塞回那个粗糙的纸匣。她没有立刻毁掉它,而是仔细地将其贴身藏好。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要下雪了。
阿箐“望”着那方小小的、灰蒙蒙的窗户,灰白的眼眸深处,沉静之下,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魏无羡让她“捂好耳朵,装死”。
可现在,有人把一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证据,塞到了她这个“死人”手里。
这死,还装得下去吗?
她轻轻摸了摸袖中那坚硬的小纸匣。
看来,这场禁足,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