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你恨他给你钱？"

　　"我恨他让我选。"叶墨抬起头，看着溯源，那眼神里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坦白，"他让我选，是用这笔钱给他办个体面的葬礼，还是……还是拿去付我大学的学费。他说，'墨儿，爸爸对不起你，这钱你拿着，以后……以后好好的'。"

　　溯源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师父，想起那个在雪地里把他捡回来、又在他剑成之日死于妖兽腹中的老人。师父没给过他选择，只是把剑谱塞给他，说"活着，然后变强"。那时候他也恨过，恨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下来，恨为什么师父要救他。

　　但那是另一种恨。干净的，纯粹的，像剑锋上的血，擦一擦就亮了。

　　叶墨的恨不一样。那是腌在坛子里的酸豆角，甜和苦混在一起，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尝到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选了葬礼，"叶墨说，"体面的，风光的，把他那些狐朋狗友都请来，听他们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好父亲。然后我把剩下的钱——没多少了——捐给了癌症基金会。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叶建国先生纪念基金'。多讽刺，他活着的时候，我连他的电话都不想接。"

　　"所以你恨自己？"溯源问。

　　叶墨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像是被人当头棒喝，敲开了某个他一直绕着走的死胡同。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了某种脆弱的茫然，"我恨他，恨他死了还要让我做这种选择。但我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不能干脆一点，恨我为什么要在葬礼上哭——溯源，我哭了，我他妈的居然哭了，明明我那么恨他，明明我……"

　　他说不下去了。溯源看见他的肩膀在抖，看见他死死咬着下唇，看见那十道月牙形的红痕在烛光里泛着血色。

　　"叶兰也哭过，"溯源忽然说，"在她阿娘的葬礼上。她跟我说，她恨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明明她应该恨那个封城的决定，恨那个断线的电话——但她还是哭了，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人嫌弃我腌的豆角了'。"

　　叶墨抬起头。

　　"桑心也恨过，"溯源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她恨她阿娘为什么要把钥匙给她，为什么要在临终前说'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她说那把她压得喘不过气，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贼，偷走了阿娘最后的日子。"

　　"你想说什么？"叶墨问。

　　"我想说，"溯源看着他，目光坦荡得像剑锋，"恨不是只有一种形状。你可以恨他让你选，也可以恨自己选了葬礼；你可以恨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混蛋，也可以恨他死了才想起来做个父亲。这些恨不矛盾，它们可以混在一起，就像……"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比喻："就像星恒玉盏里的珠子。甜的苦的，白的黑的，全融在一起，才是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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