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

星恒没有回答。

　　风穿过院子，吹散了一些白发。桑心看见它们飘向空中，飘向很远的地方，飘向一个她看不见却知道的所在——那里坐着真正的叶兰，正握着阿娘的手，在另一个版本的梦里，一起择豆角。

　　"选什么，"星恒的声音终于响起，轻得像叹息，"得她自己决定。你能做的，只是陪她看清楚。"

　　桑心点头。她以小叶兰的身份，抱住了阿娘的腰——那腰比她记忆中更细，更硬，像一截被岁月风干的老竹。

　　"娘，"她说，"我想学腌酸豆角。"

　　阿娘愣了愣，随即笑开，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好，好。娘教你，从选豆角开始……"

　　阳光正好，白发还在落。

　　桑心知道，此刻在另一个维度里，星恒正握着叶兰的手，看着同样的画面。而叶兰要做的选择，从来不是记住或忘记——是愿不愿意接过那坛酸豆角，把白发和皱纹，也一并接过来，当成爱的一部分。

　　而不是只想要甜的糖，不要苦的渣。

　　梦醒时，叶兰的手里多了一缕白发。

　　是真的白发，从她阿娘头上落下的，被星凝从梦境的缝隙里偷渡出来，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像一句来不及说的话。

　　"我选好了，"她对星恒说，声音沙哑却平稳，"全给你。甜的，苦的，白的，黑的，全给你。"

　　"不怕疼？"

　　"怕。"叶兰笑了，杏眼里有泪，却亮得像星，"但更怕忘了她为我白过头发。老板，你千年后悔，是因为你记得，对吗？"

　　星恒看着她，泪痣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对。"她说，"记得才疼，疼了才活着。"

　　她抬手，叶兰掌心的白发化作一颗珠子，温润如玉，带着酸豆角的气息，汇入玉盏中那群旋转的星里。

　　第七颗。

　　桑心站在门边，看着叶兰脸上的泪痕，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她的钥匙熟了——是她终于明白，星恒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不是为了补天。

　　是为了让记得的人，替忘记的人，继续疼着。

　　这样，那些故事才真，那些泪才热，那些白发和疤痕，才不算白白地落过。

　　叶兰这一觉睡得极沉，像是终于把这些年攒下的、不敢做的梦都补了回来。没有白发，没有酸豆角，没有那个需要她选择的世界——只有一片温和的黑暗，像被谁的手轻轻捂着，告诉她：可以了，暂时什么都不用想。

　　桑心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块浸过井水的帕子，时不时去探叶兰的额头。她动作很轻，怕惊扰什么似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还停在梦境里，停在那个她抱着"阿娘"的腰说要学腌酸豆角的午后。

　　"她还在烧。"桑心低声说，帕子换了一面，贴上叶兰的脸颊，"梦里走得太深，魂没全回来。"

　　莞绪端着药碗进来，药味苦得发涩，是星恒临走前留下的方子——"五颗珠子聚齐，引魂的汤，喝三副。"她把碗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叶兰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又像是攥着什么太紧，自己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