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扒着楼梯扶手,仰头看她,杏眼里盛着犹豫:"我……我做了个梦。梦见我阿娘了,她还在给我梳头发,梳着梳着,头发全白了,变成雪落在她肩上。我想喊她,却喊不出声。"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衣带:"然后老板就出现了,站在我阿娘身后,也拿着一把梳子,替我阿娘继续梳。我阿娘看不见她,但我看得见。老板对我说……"
"说什么?"
"说'叶姑娘的钥匙是暖的,暖得烫手'。"叶兰皱起鼻子,"我不明白。我的记忆明明很好啊,阿娘给我梳头发,给我缝衣裳,给我在灶上温着桂花糕……这些都要交出去吗?交出去之后,我是不是就忘了?"
桑心从屋顶跃下,落在她面前:"你怕忘?"
"我怕!"叶兰抓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我怕忘了阿娘给我梳头发的手势,忘了桂花糕的火候,忘了她叫我'兰兰'时的语调。桑心姐,非得……非得交出记忆吗?"
桑心沉默了。
她想起星恒的话——"好好记得那个埋糖纸的圆子,不是那个满身是血的"。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逃避,想起那些不敢接的电话,不敢回的小镇。
"走。"她拉着叶兰往楼上走,"我们去找老板。"
星恒正在最深的房间里炼星。
六颗珠子悬在玉盏上方,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叶姑娘想好了?"
"没有。"叶兰老实回答,"我想问问,有没有……有没有不交记忆的办法?"
星恒的笔尖顿住。她转身,泪痣在幽暗的烛光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有。你可以现在离开客栈,日出前走出鬼市,记忆原封不动还你。"
"那……那五钥呢?"
"缺一把。"星恒的声音没有波澜,"星河缺口补不上,恶性妖孽借道入人间。或许一年,或许十年,你阿娘住的小镇会先遭难。"
叶兰脸色发白。
"或者,"星恒走近她,紫衣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星屑,"你可以只交一半。"
"一半?"
"记忆如丝,可抽可续。"星恒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光,"我可以取走你阿娘梳头发的具体画面,留下'被爱过'的感觉。你会记得自己曾被温柔以待,却记不得她的脸,她的声音,她叫你名字时的语调。"
叶兰攥紧桑心的手:"那和全忘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星恒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一个很远的人听,"你不会疼。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崩溃,不会看见相似的背影就追上去,不会……"
她顿了顿,"不会像我一样。"
桑心忽然开口:"老板,你私放'悔星'那日,可后悔过?"
星恒转头看她,泪痣轻轻颤动:"日日后悔,夜夜后悔。后悔到把仙骨抽出来炼成客栈梁柱,后悔到千年不敢再擅改天命。"
"但你还是改了。"桑心说,"你入我们的梦,替我们选甜的记忆,把苦的藏起来。这不算擅改?"
星恒沉默了。
烛火噼啪一声,六颗珠子的旋转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