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够了之后,清商缓缓从他怀中退开些许,一眼便看到他胸前一片深色水渍。
那双刚刚哭得红肿的眼睛,竟微微弯了起来。
眼睫湿漉漉地黏着,鼻尖也红得可怜,破涕为笑让她整张哭花的脸,显出一种惹人爱怜的生动来。
卢凌风原本心中满是沉重与怜惜,猝然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也不由得一松,唇角跟着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一下,却被清商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立刻瞪圆了那双红肿的桃花眼,尽管效果大打折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气势却不减。
“你笑什么?是在嘲笑我现在很丑吗?”
卢凌风:“......我没有。”
“你骗人!我现在肯定见不得人。”
她说着,倏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企图用这种鸵鸟方式逃避现实。
卢凌风:“......”
看着地上那一小团蜷缩起来,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背影,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感到了近乎茫然的深深无奈。
原来女子不讲起道理来,竟是这般难以招架。
无声地叹了口气,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面具,擦去灰尘,然后走到她身后,将面具盖在了她头顶上。
“你若是在意,戴上面具就好了。”
头顶传来微凉的触感,清商捂着脸的手顿了顿。
然后像做小偷一样,把面具偷摸戴好之后才肯起身。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这么狼狈,作为补偿,你待会儿要陪我逛夜市,把我没逛好的补回来。”
她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硬起来。
卢凌风被她这番闹腾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只能点头。
清商眼中似乎亮了一下,尽管隔着面具看不真切。
继续颐指气使:“小风吃胖了,我抱了许久,已经抱不动了,你抱着它吧。”
小风:“汪?”
卢凌风:“......好。”
认命般地弯腰,将那只一脸懵懂的小狗抱了起来。
小家伙很熟悉他身上的气息,在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清商终于满意了,轻轻“哼”了一声,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那片依旧璀璨的夜市灯火走去。
卢凌风抱着狗,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清商并不常出门,且很少有机会这般纯粹且毫无目的地闲逛。
对夜市里的一切,都显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没有了面对皇帝时的温顺克制,她像一个初次踏入这璀璨世界的少女。
步履轻快,东张西望,面具下的眼睛映着万千灯火,亮晶晶的。
卢凌风抱着小狗,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长久地落在她身上。
看她在一家卖琉璃风铃的摊子前驻足,伸出纤细的手指,极轻地拨动一下那晶莹剔透的铃舌。
听着那清脆空灵的声响,然后微微侧头,仿佛在仔细分辨那声音里的余韵。
看她被一个胡人表演的吞火术惊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又忍不住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看她对着五彩斑斓的西域织锦露出惊叹的神色,指尖拂过那繁复的花纹,流连不去。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愉悦里,忘了周遭的一切。
最后停在了一个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冰糖葫芦的老翁面前。
冰糖葫芦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糖壳光泽,山楂颗颗饱满,裹着晶莹的糖衣,是孩童们最爱、也最寻常不过的零嘴。
清商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钱袋,结果却发现自己方才把钱都给了那些小乞丐。
看了看草靶上那些鲜亮的糖葫芦,又侧过脸,有些心虚地飞快瞥了卢凌风一眼。
卢凌风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递给了那卖糖葫芦的老翁。
老翁笑呵呵地拔下一串最大最红的,递了过来。
清商接过去,指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糖壳,又看了看卢凌风,面具下的唇角弯了弯。
轻轻咬下一颗,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合着山楂的酸甜在口中化开。
她小口吃着,走路的步伐都慢了下来,像是在细细品味。
走了几步,清商轻声开口,声音混在喧嚣里,有些模糊,却清晰地传入卢凌风耳中。
“小时候看见别的小孩,都有爹娘给买这个吃。我就想着,那糖壳是不是真的很脆,山楂是不是真的很酸......想着想着,要是也有人给我买一串,该多好。”
“可现在尝着,其实还没有阿婪给我做的糕点好吃。”
她又咬了一颗糖葫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卢凌风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被轻轻扎了一下。
忽然有了想说什么的冲动,刚上前一步,眼前之人却如同蝴蝶一般,重新恢复活力,扎进了人群。
自那串糖葫芦之后,清商似乎就默认了卢凌风“付账”的职责。
不再为看中的东西而犹豫或心虚地瞥他,而是很自然地,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便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然后,理所当然地,等着。
而卢凌风也毫无怨言,沉默地走上前,掏出钱袋付钱。
夜市渐深,行人稍稀。
清商怀里抱着新得的泥人,手里提着走马灯,卢凌风则一手抱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狗,另一只手还拿着她只吃一口的糖葫芦。
两人一狗,提着一堆零零碎碎,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