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和狗一起看去。
只见清商站在门边,一手还扶着门框,方才脸上那层惯有的清冷疏离,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眉眼弯起,唇角上扬,笑意直达眼底,亮晶晶的,竟有几分许久未见的灵动狡黠。
看着他抱着狗,一副难得手忙脚乱的模样,显然觉得十分有趣。
卢凌风被她这一笑,弄得耳根有些发热,但心里却踏实下来。
她能这样笑出来,大约......是真的不生气了吧?
至少,不再是刚才马车里那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样子。
卢凌风心下一松,连带着怀里这只过分热情的小狗,似乎也变得可爱顺眼了许多。
甚至无意识地,用手掌顺了顺小狗背上蓬松柔软的毛。
小狗舒服地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清商笑过之后,很快收敛了神色,但那眼角眉梢残留的笑意,却柔和了整个人的轮廓。
她走上前,伸手将小狗从卢凌风怀里接了过去。
“这小东西,没个规矩,倒是跟卢大人投缘。”
卢凌风怀里一空,竟觉得有些......不舍?
他轻咳一声,掩饰那点不自在,目光落在她臂弯里乖巧下来的小狗身上。
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它叫小风?”
“嗯。”
清商应了一声,抱着狗,转身往门里走,声音飘过来。
“前些日子在南边捡的,风吹日晒的,瞧着可怜。看它跑得快,一阵风似的,就随口这么叫了。”
随口?可卢凌风却觉得没这么简单。
看着她即将消失在门内的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跟了两步。
“清商。”
他唤了一声。
清商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
“卢参军还有事?”
卢凌风喉结滚动了一下。心思百转千回,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目光落在她臂弯里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上,生硬地找了个话题。
“它多大了?平日里可好养活?”
清商微讶,没料到他问这个,挠了挠小狗的下巴。
“捡到时瘦得皮包骨,兽医估摸着也就三四个月大。如今贪吃贪睡,倒是好养活得很。就是精力旺盛,白日里总想往外跑。”
卢凌风点了点头,忽然道:“它似乎很喜欢往外跑。你平日若不想出门,有时我巡街路过,或许可以带它出去走走。”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主动要求帮人遛狗?
清商也明显怔了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卢参军公务繁忙,岂敢劳动。”
“无妨,权当是活动筋骨。”
话已出口,卢凌风反倒镇定了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
“况且......它叫‘小风’?”
清商倚靠着门框,今日略施粉黛,那张本就玉琢般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莹润光泽。
“依卢郎高见,这名字取得如何?”
卢郎。
忽然又听到这个称呼,从她唇齿吐出,缱绻婉转,卢凌风心尖一烫。
她今日似乎格外不同,仿佛被春风融化了外壳般,露出娇媚天成的底色。
虽只是惊鸿一瞥,却已足以让人心神摇曳。
半晌,他声音略显干涩:“......甚好。”
清商听了,微微偏了偏头,一缕乌发顺着她雪白的颈侧滑落。
然后,嗔了他一眼。
那一眼,真真是眼波欲流。
长睫如蝶翼轻颤,眼尾那抹红晕仿佛盛开的桃花,灼灼其华。
含情目,樱桃唇,玉面容,风情万种,魅惑天成。
卢凌风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强烈反差带来的冲击让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只能愣愣地看着她,移不开眼,也忘了反应。
“天色不早了,卢郎还是早些回去吧。”
清商说着,直起身,对他微微颔首,抱着小狗袅袅娜娜地离去。
门扉在她身后轻轻掩上,却并未关严,虚虚地留着一道缝隙。
卢凌风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望着那道透出暖光的缝隙,平息着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
突然,那扇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又推开了。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然而,走出来的却是阿婪。
她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朱漆托盘,走到卢凌风面前,福了一礼。
“卢大人。”
卢凌风眼底那点亮光悄然黯了下去:“阿婪姑娘,何事?”
阿婪:“我家主人吩咐奴婢出来,向卢大人讨要赔礼。”
赔礼?
卢凌风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取出怀中那支梅花后放在了阿婪手中的空托盘上。
“有劳阿婪姑娘。”
阿婪小心地端起托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绣着桃花的青色锦囊,递到卢凌风面前。
“这是主人让奴婢转交给卢大人的。”
“主人说,卢大人既与她同赏了这一枝云渺山的梅,那便算不得卢大人失约了。”
卢凌风下意识接过锦囊,听到她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婪继续道:“主人还说,这锦囊里的香料,是她此次南下时,在南境一处山谷偶得,香气殊异,别处难寻。”
“既与卢大人一同观赏了云渺山的梅,那这南边的风光也当与卢大人分享一二。”
卢凌风握着手中的锦囊,明明非常柔软,可他却觉得手中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心脏骤缩,血液奔涌,耳中嗡鸣。
“......替我多谢你家主人。”
良久,他才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阿婪应下,这才端着那枝梅花,行礼退回了门内。
这一次,门被轻轻关严,落了闩。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了。
卢凌风独自站在浮生阁紧闭的门前,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青色锦囊。
一种强烈且陌生的情绪突然涌上来,让他不知所措,亦不知所从。
最终,他只能凭借着身体的本能,缓缓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