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纷纷扬扬,直下到第二日才渐渐停歇。
天空放晴,冬日惨白的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卢凌风晨起时心情尚算轻快,换下官服,正准备动身前往浮生阁赴约,却见苏无名面色凝重匆匆寻来。
“西市出了命案,死者是户部一名主事,死状......颇为蹊跷残忍。现场留有不明印记,恐非寻常仇杀。”
卢凌风神色一凛,接过卷宗迅速扫了几眼,眉心立刻锁紧。
案情确实紧急,需要他们立即动身前往查勘,若是晚了,蛛丝马迹都可能被后续破坏。
他略一沉吟,唤来一名亲信衙役,吩咐他给阿婪传个信。
“速去浮生阁,寻阿婪姑娘,告知她今日我有紧急公务,云渺山之行需改期。待事了,我自会登门致歉。”
衙役领命而去。
卢凌风不再耽搁,与苏无名一道,立刻赶往西市案发现场。
现场情形比卷宗所述更为触目惊心。
卢凌风压下心头震动,与仵作、差役仔细勘查,提取痕迹,询问左邻右舍,不敢有丝毫疏漏。
这一忙,便从上午直忙到日头西斜,午膳都只是胡乱啃了几口干粮。
待到初步理清脉络,留下人手继续排查,卢凌风才得以脱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衙。
他记挂着失约之事,未作休息,便又匆匆赶往浮生阁。
后巷积雪未化,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那扇门紧闭着,屋内没有灯火。
他叩门,无人应。
再叩,依旧只有寒风掠过巷口的呜咽声。
是还未回来?还是......生气了,不愿理会?
卢凌风在门外站了片刻,想起自己派了人传话,或许阿婪已将话带到,她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今日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她或许并未独自前往,或是去了也早已归来歇下。
自己此刻贸然打扰,反而不好。
他略一思索,决定先行回去,明日再来解释。
接下来两日,案情又有新的发现,牵扯出更复杂的背景。
卢凌风几乎是连轴转,只有在深夜回府衙的间隙,才匆匆去过浮生阁一次,依旧是大门紧闭,寂然无声。
他心中虽有歉意,但只道是自己失约,她难免不悦,闭门不见也是情理之中。
待手头案子稍缓,再好生赔罪便是。
这般想着,虽有失落,却也并未太过介怀。
直到第四日午后,卢凌风终于将案子的关键证据锁定,移交相关人等继续追查,得以稍稍喘息。
他换了身常服,再次来到浮生阁。
这一次,他敲了许久的门,里头仍旧没有声响。
确定了没有人在里面,附近也没瞧见阿婪的身影。
卢凌风便下了二楼,寻了个侍女来问,却得到了“老板和阿婪出门多日,归期未定”的消息。
“你们老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追问。
侍女答:“大约是初九那日的午后。”
卢凌风心下一沉,初九,正是他与清商约定去云渺山采梅、而他因紧急公务遣人传话告罪的那一日。
“她......有没有交代去哪里?”
侍女摇了摇头:“老板外出,甚少与我们交代行踪,平日也就阿婪姐姐随身侍候着我们老板,知道得清楚些。我们其他人都一概不知。”
卢凌风愣住了,第一个念头便是——
为何不告而别?
即便她因为自己失约而不悦,也该当面质问,为何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
可是这次更是事出紧急,关乎人命......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还是说,她其实根本就不在意这个约定?
那日的笑闹、拉勾、甚至孩子气的恶作剧,都只是她一时兴起?
否则,为何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
各种猜测在脑中纷乱冲撞,却没有一个能让他笃定。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她,其实知之甚少。
除了浮生阁老板娘这个身份,他对她的过往、交际......几乎一无所知。
这份认知带来一阵强烈的茫然与失落,像一脚踏空,坠入无形的雾霭。
最终,卢凌风什么也没再问,对侍女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处理完手头那桩命案的收尾工作,他便总会不自觉地绕到浮生阁所在的街巷。
有时是白日,有时是深夜,远远望着那扇窗。
没有灯光。
无论他多晚来,那扇窗后始终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再没有那一豆温暖昏黄的光晕透出。
那盏曾在他无数个疲惫深夜给予慰藉与安宁的小灯,仿佛随着它的主人一同消失了。
长安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卢凌风有时会在巷口站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默然离去。
公务依旧繁忙,朝堂的暗流也从未止息。
可卢凌风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空了一块。
那空缺并不剧烈,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似乎失去了什么。
他甚至无从找起。
云渺山早已去悄悄寻过,并无踪迹。
长安城内,她若有意隐匿,更是大海捞针。
之后的日子,浮生阁一直门庭若市,来往宾客如云。
但三楼那扇窗,却始终暗着。
卢凌风依旧会去,只是去的次数,渐渐少了。
不是不想,而是那种一次次面对黑暗与失落的滋味,实在磨人。
他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公务中,用繁忙来填补那份莫名的空落。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对着案头跳跃的烛火,鼻端仿佛又萦绕起那一缕幽香,心头便会掠过极淡的怅惘。
倏忽即逝,如同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