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苏无名几乎是同时起身,一把攥住卢凌风的手臂,将他往座位上带。
同时脸上堆起惯常的和事佬般的笑容,转向那侍女,打着圆场。
“姑娘莫怪,莫怪!我们卢参军,只是听闻贵店老板娘乃神仙般人物,风采令人见之难忘,心中好奇得紧,这才有些急切。”
“惊扰之处,还请海涵,海涵。”
侍女以帕掩面,笑语嫣然。
“哎哟——”
“原来这位威风凛凛的郎君,是雍州府的卢参军呀?失敬失敬。”
“卢参军今日前来,我还以为是来查案问讯呢,原来竟是像许多大人一样,专程来寻我们老板娘说说话的?”
“是奴家和阁里的姐妹们不够美,服侍不周,还是嫌这曲儿不够悦耳,茶汤不够香醇,才让卢参军这般着恼,非要见我们老板不可呀?”
她说着,目光在卢凌风挺拔的身姿、俊朗却严肃的面容上流转了一圈。
卢凌风没料到她会如此应对,尤其察觉到裴喜君也看了过来,脸上那层因怒气而生的寒冰顿时裂开一道缝隙。
“胡闹!”
他板起脸,试图用更严肃的语气挽回局面,声音却不如之前那般斩钉截铁。
“本官自然是...是来论理询价!休要东拉西扯!”
侍女见他窘态,见好就收。
“老板娘的行踪,岂是我们这些做婢子的人能知晓的。郎君既然来了,不妨先尝尝我们的酒菜,若觉得不值,再理论不迟?咱们‘浮梦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宾主尽欢,可不兴红脸的。”
她说话间,已有另一位青衣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了温度恰好的香茗,动作行云流水。
苏无名终于拉着人坐下,适时转移话题。
“姑娘,今日我们是第一次来。苏某观这菜单,有一事不解。为何菜品如此简少?可是每日都会更换菜单?”
他方才细细看去,酒名之下,便是菜品,仅有七八样,旁边亦标注着不菲的价格。
如“冰湖鱼脍”、“玉露煨山珍”、“云雾豆腐”等,名目清雅,却看不出具体用料。
最下方是点心,仅列两种:“霞影冻”与“杏仁茯苓卷”。
且那笔墨,看上去像是新写出来的。
那鹅黄衫侍女闻言正色了些:“先生观察入微。确是如此,敝店的菜品,乃至甜品,皆由我们老板依据当日所能得的最新鲜、最合时令的食材亲自拟定,每日更换,故而菜单不长。”
“今日菜单在此,贵客可根据喜好挑选。若各位有什么忌口或特别的偏好,也请尽管告知,厨房会尽量斟酌。”
卢凌风忍不住讽道:“好大的口气。只怕是故弄玄虚,遮掩用料寻常,却定个天价罢了。”
侍女刚要开口,苏无名已先一步端起茶盏,悠悠接口:“哎,卢参军,既来之,则安之。店家自有店家的规矩,是否虚高,尝过便知。”
樱桃和裴喜君倒是瞧上了点心,先前经过旁桌,看到那点心放在水晶盏里,光彩氤氲,晶莹剔透,便被吸引住了。
费鸡师虽然颇为想尝尝那“浮生一梦”是何等滋味,但这才第一次来,就想着先省着点,只点了一壶‘兰生酒’。
接着他又点了几道菜和甜品,卢凌风看着菜单越看越刺眼,与他讨价还价。
若是以前,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但如今,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而且是他一个人请客,自然是不能再像往日般随意挥霍。
费了一番口舌之下,终于是把菜点好了。
侍女一一记下,复述无误后,翩然离去安排。
待她走远,桌上气氛才略微松弛。
薛环低声道:“师父,此地的侍女,步履轻捷落地无声,气息绵长,绝非普通女子。”
卢凌风点头,这他进门时就发现了。
一家客栈酒楼养着这么多会武的侍女,绝不简单。
“装饰清雅,陈设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样摆放都颇有章法,暗合风水格局。这位老板娘,应是个极有心思、懂得生活情趣之人。”
裴喜君言语中流露出几分欣赏。
她喜丹青,自然能从中品出风雅之韵。
苏无名呷了口茶,眼神有些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开口。
“嗅嗅——”
费鸡师眯眼,像一只犬类贪婪地嗅着空气里的气息。
方才一进来,他就被吸引住了。如今放松下来,细细嗅去,更能察觉其中的奥妙非凡。
“妙啊!这香层次分明,还有安神的药香,调香的是个妙人!”
他也擅长调香,且鼻子灵敏,虽能闻出来大概的材料,但自认还是无法做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不禁被这手艺吸引。
樱桃却叹了口气,托着下巴:“希望这里的东西对得起这价钱,不然白搭。”
酒菜上得极快。
菜式果然新奇,模样精巧得不像食物,倒像艺术品。
味道么,卢凌风憋着火,尝了一口所谓“冰湖鱼脍”。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之外,竟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冷冽香气直冲头脑。
满腹的燥火都似乎被浇熄了一瞬,挑剔的话就这么堵在嘴边。
酒紧跟着也端了上来,壶是素面的白玉壶,触手温润。杯是配套的薄胎白玉杯。
色泽淡金,澄澈透亮。一股清幽雅致的兰花香,混合着醇厚的酒香,悠然散开,沁人心脾。
只一闻,便觉口舌生津。
“嘿,有点门道!”
费鸡师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端起杯子,小心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兰香清逸,酒体醇和,回味甘甜悠长。这兰花香气入酒竟能如此自然透彻,毫无涩感,绝非凡品!就冲这酒,今日便不算白来!”
苏无名只尝了一口,便颔首:“兰为王者香,此酒能得其神韵而不夺酒之本味,酿制之法,堪称精妙。”
卢凌风将信将疑地浅尝一口,清冽的兰香瞬间唤醒味蕾,随即是醇厚酒体带来的温润满足感,层次分明,过渡自然,回味的确干净悠长。
他虽非酒道大家,也能品出这酒的超凡之处。
就连裴喜君和樱桃也忍不住将自己的那杯都喝完了。
将最后一滴“兰生酒”珍惜地舔净,费鸡师咂摸着嘴,脸上是一种发现了宝藏的狂热光芒。
他一拍桌子,指着挂在空中的菜单道:“值了!就冲这‘兰生酒’,有机会老费我非得把他家这单子上所有的酒统统尝上一遍不可!倾家荡产也得尝!”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肉疼价钱,已然完全被这超绝的酿酒技艺所征服。
卢凌风看着费鸡师那副模样,又瞥了一眼自己已空的杯底,眉头锁得更深。
这“兰生酒”已然如此,“浮生一梦”又会是何等光景?
这浮生阁用这等匪夷所思的佳酿吸引、甚至可以说是“蛊惑”着像费鸡师这样的酒客。
其目的,真的只是卖酒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