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稚骑护行

骑士殿后方的驯马场，素来是骏马嘶鸣、蹄声震地的光景，今日却多了一抹格格不入的雪白。

那是一匹刚满半岁的小马驹，通体白毛如上好的天鹅绒，连蹄子尖都泛着莹白的光，唯有额心一点浅金的旋纹，像是被哪位神祗随手点了一笔印记。马厩的围栏边，侍从正低声禀报，说这是杨皓涵殿下特意从北境雪原寻来的良种，性子温顺，血统纯正，“殿下说，也就这样的马，才配得上二殿下您的身份。”

杨文昭站在围栏外，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骑士常服，墨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衬得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往日里握着骑士枪时沉稳有力的手，此刻却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着围栏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

小马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迈着细碎的步子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带着青草和奶香的气息，紧接着，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触感暖融融的，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一下子就撞进了杨文昭的心坎里。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就浮现出了苏念瑶的模样。

他想起她总爱待在骑士殿西侧的药圃里。那片药圃不大，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薄荷的清冽、艾草的微苦、还有桔梗花淡淡的甜香，混在一起，是独属于她的味道。她蹲在地里侍弄草药时，总喜欢把白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阳光晒得透明。有时候蝴蝶落在她的肩头，她也不恼，只是垂着眸，指尖轻柔地拂过草药的叶片，眼底盛着的温柔，比药圃里的阳光还要暖。

他还想起，她最爱往城南的魔法园跑。那里种满了会发光的奇异植物，入夜后，萤火藤缠绕着栅栏，星星点点的光缀满藤蔓，像是把整片星空都搬了下来。苏念瑶会牵着他的衣角，踮着脚去够那些垂下来的藤曼，凉丝丝的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她回头冲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带着那些发光的藤曼，都像是跟着亮了几分。

杨文昭的指尖轻轻落在小马驹的鬃毛上，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忽然就生出一个念头，要牵着这匹小马，去药圃找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绪。

他牵过侍从递来的缰绳，指尖攥得有些紧，连带着手心都沁出了薄汗。他小心翼翼地牵着马，步子放得极慢，生怕马蹄声太重，惊了药圃里的人。

驯马场到药圃的路不算远，沿途种着不少低矮的灌木，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小马驹很乖，一步一步跟着他的步子，偶尔好奇地甩甩头，啃一口路边的草叶，惹得杨文昭忍不住放缓了脚步，等它吃完了再走。

走到药圃门口时，远远的，就瞧见了那抹纤细的身影。

苏念瑶正蹲在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锄头，正一下一下，给脚边的甘草松土。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裙摆被风拂起，露出纤细的脚踝。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亮得晃眼，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看得杨文昭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酝酿了许久，才轻轻唤了一声：“念瑶。”

声音出口时，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紧。

苏念瑶听到声音，动作顿了顿，缓缓回过头来。

她的脸颊被晒得微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眼底还带着几分劳作后的慵懒。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杨文昭牵着的那匹雪白小马驹身上时，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璀璨得惊人。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小锄头，起身时，裙摆扫过脚边的青草，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她快步朝着杨文昭跑过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连带着发丝都跟着飞扬起来。

跑到近前，她没有先看杨文昭，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匹小马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小马驹顺滑的鬃毛。

“好可爱的小马。”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欢喜的雀跃，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它的毛好软啊，像棉花一样。”

小马驹似乎也喜欢她，凑过头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苏念瑶被蹭得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样子，看得杨文昭的耳根，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

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侧脸上，喉结又滚了滚，才低声道：“我……我来接你去魔法园。”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得耳根烫得厉害，连眼神都有些飘忽，不敢去看苏念瑶的眼睛。

苏念瑶闻言，抬起头来，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看着杨文昭泛红的耳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轻“嗯”了一声。

杨文昭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丝丝的。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念瑶的胳膊，生怕她摔着。他的掌心带着几分薄汗，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臂时，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苏念瑶的脸颊，悄悄泛起了红晕。

杨文昭更是紧张，扶着她的手都有些发颤，直到看着她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才松了口气。他牵过缰绳，走在小马驹的身侧，步子放得极慢。

小马驹似乎也懂得主人的心思，迈着细碎的步子，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清脆又悦耳。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药圃里的甘草香，还有路边雏菊淡淡的甜香。苏念瑶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微前倾，偶尔伸出手，拂过路边开得正盛的雏菊花瓣。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她会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的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杨文昭走在旁边，目光几乎黏在了她的侧脸上。

他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唇角，看着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好到让他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恨不得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长到可以让他就这样，牵着马，陪着她，一直走下去。

“文昭，”苏念瑶忽然回过头来，声音软软的，“这匹马有名字吗？”

杨文昭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之前光顾着想着带她来看马，竟忘了给小马驹取名字。他看着苏念瑶带着期待的眼神，心头微动，低声道：“还没，你帮它取一个好不好？”

苏念瑶的眼睛更亮了。她低头看了看小马驹雪白的鬃毛，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沉吟了片刻，才笑着说：“叫它雪团好不好？你看它，像不像一团雪做的团子？”

雪团。

杨文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再合适不过。他看着苏念瑶眉眼弯弯的样子，喉结滚了滚，轻声应道：“好，就叫雪团。”

小马驹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惹得苏念瑶又笑了起来。

笑声落在风里，和着马蹄声，和着药香，和着花香，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将两人轻轻裹住。

杨文昭牵着缰绳，目光落在苏念瑶的侧脸上，脚步放得更慢了。

他想，没关系，路长不长都没关系。

只要身边的人是她，哪怕只是这样慢慢走着，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