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菊香入卷

暮春的风裹挟着雏菊清甜的气息，漫过圣殿藏书阁的雕花窗棂。风里还混着檐下紫藤萝的淡香，和阁中经年不散的墨香、纸香缠在一起，酿成一种温柔的味道，悄悄漫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

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缠枝莲纹，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那些泛黄的典籍册页上。书架最深处的角落里，杨文昭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掌心躺着几枝开得最盛的雏菊，浅白的花瓣边缘带着一抹淡淡的鹅黄，花瓣上沾着的晨露还没干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打颤，偶尔滚落一滴，洇湿了他素色的衣摆。

他是偷偷溜进来的。

圣殿的藏书阁平日里看守极严，若非他父亲是圣殿的长老，恐怕连门槛都踏不进来。可他来这里，既不是为了翻阅那些高深的修行典籍，也不是为了参悟晦涩的魔法铭文，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常待的角落，放一束她或许会喜欢的花。

杨文昭熟门熟路地穿过层层书架，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上扫过，最终停在最里层的一个位置。那里摆着一本双系修行典籍，书脊被人摸得泛了暖黄，边角微微卷起，一看就是被反复翻阅过的模样。他记得，这是苏念瑶最喜欢的书。

上次他来寻她时，就看见她抱着这本典籍坐在窗下，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看得认真，连他走到身侧都没察觉，指尖划过书页上光系治愈术的铭文时，指尖萦绕的微光落在纸页上，留下了一抹淡淡的光晕。

那抹光晕，到现在还留在扉页上，像一颗细碎的星子。

杨文昭放轻脚步，屏着呼吸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掌心的雏菊取出来。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拂过花瓣时，连呼吸都放柔了几分。他没有把花放在书桌上，也没有插在窗边的青瓷瓶里，而是慢慢翻开那本典籍，选了其中一页——那是苏念瑶标记最多的光系治愈篇，页边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几处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重点。

他将雏菊轻轻夹进书页里，又怕花瓣被压坏，特意用指尖抚平了每一片花瓣的褶皱，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安放什么稀世珍宝。做完这一切，他还不放心，又轻轻合上书页，确认花瓣不会轻易掉落，才松了口气。

可刚松完气，他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脚步声从藏书阁的入口处传来，轻轻的，却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杨文昭的脸瞬间白了几分，也顾不上整理衣角，转身就往书架后的廊柱跑。他躲在廊柱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穿过层层书架的缝隙望过去——

来人果然是苏念瑶。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修行服，肩上挎着一个竹编的药篓，药篓里露出几株带着泥土清香的草药。她的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一吹，轻轻拂过脸颊。她的步子很轻，走到那排书架前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本双系修行典籍上，眼底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杨文昭躲在廊柱后，看着她伸手取下那本书，看着她指尖拂过泛黄的书脊，看着她慢慢翻开书页。他的心跳更快了，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细密的汗。

苏念瑶刚翻开典籍，一股清浅的雏菊香就漫了满怀。

那香气不浓，却带着晨露的清新，混着书页的墨香，格外沁人心脾。她微微一怔，低头望去，就看见那几枝浅白色的雏菊安静地躺在纸页间，花瓣上的晨露早已干涸，却依旧舒展着，像是在对她微笑。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花瓣，指尖萦绕的光系微光下意识地涌了出来。那抹微光像是有了灵性，温柔地缠上花瓣，原本因为离了土壤，带着几分蔫意的雏菊，竟像是被注入了生机一般，渐渐舒展了瓣儿，连花瓣边缘的鹅黄都鲜活了几分，香气愈发浓郁。

苏念瑶弯了弯唇角，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像盛满了春日的阳光。

她怎么会猜不到是谁的手笔。

整个圣殿里，能悄无声息地溜进藏书阁，还知道她最喜欢这本典籍、最爱光系治愈篇的人，除了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杨文昭，还能有谁？

她想起前几日，在圣殿后山的雏菊丛里，她随口提过一句，说光系治愈术修炼到瓶颈时，闻着雏菊的香气，便能凝神静气。没想到，这话竟被他记在了心里。

苏念瑶伸出手，轻轻将那几枝雏菊取出来，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清甜的香气漫入鼻腔，连带着连日来修炼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她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又看着手里的雏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她从药篓里取出一张干净的草纸，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纸上轻轻写下一行小字：“晨露未晞，雏菊留香，谢君赠我，一段春光。”

写完，她将草纸也夹进了那本典籍里，夹在雏菊原来的位置。

而廊柱后的杨文昭，看着她唇边的笑意，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雏菊的模样，原本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光，像偷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暖阳。

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暮春的风依旧温柔，吹过他的衣角，带来雏菊的清香。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他想，下次再来时，一定要看看她在纸上写了什么。

藏书阁里，苏念瑶抱着那本夹着雏菊和草纸的典籍，坐在窗下的软榻上。阳光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手里的书页上，落在那几枝浅白色的雏菊上，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着扉页上那抹淡淡的光系微光，又看了看手里的雏菊，唇角的笑意，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