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骑士圣殿,风裹着演武场的剑鸣余韵,漫过西侧那片规整的药圃。青石铺的圃间小径上,艾草和薄荷沾着未干的晨露,长得郁郁葱葱,淡青色的叶片舒展开来,一缕缕清苦的药香混着微凉的风,飘向不远处挥剑练武的方向。
这里是三殿交界的僻静地界,一边是骑士弟子练剑的喧嚣,一边是治疗殿药圃的安安静静,不远处魔法圣殿的尖顶,被晨阳染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这会儿,药圃中央的青石板案前,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格外惹眼。
那是个三岁的女童,名叫苏念瑶。
她生得娇娇软软,却长着一头和年纪极不相称的白发——不是那种枯槁的灰白,就是初春刚落的新雪那样,顺着发根垂到肩头后背,柔顺得很,发尾还挂着几滴晨露,风一吹就轻轻晃,蹭得身旁的药草叶片都跟着颤。女童穿一身月白色的治疗殿学徒纱衣,料子薄薄的,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银线光纹,那是魔法圣殿学徒的记号——她是圣殿百年不遇的双院学徒,三岁就被两座圣殿的长老同时看中,破例接来修行,也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双系修行者。
苏念瑶的眉眼很清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浅浅的影子。她的眼睛不是寻常孩童的乌黑透亮,而是淡淡的浅灰色,看着药草的时候,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专注和沉静。这会儿,她的两只小手正轻轻摸着石板上晒干的兰香草,指尖细细小小的,指腹上还有层薄茧——那是连日来晒药、碾药磨出来的,可她的动作格外轻,生怕把叶片的纹路碰坏了。
“兰香草,温性,能安神,还能帮着练光系力气……”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三岁娃娃特有的奶气,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既像是在默念师父教的药谱,又像是在跟这些安静的药草说话,“师父说,它能稳住我身上的两股力气,不让光系魔法和治愈的力气互相冲撞……”
话音刚落,她微微垂了垂眼,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微光,忽然从她指尖冒了出来——那是光系魔法的雏形,没有半点锋芒,轻轻落在兰香草的叶片上。那些早就晒干的兰香草,竟像是喝到了养分似的,叶片慢慢舒展开,一缕更浓的香草香,悄悄飘了开来。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小小的玉石碾子,正碾着石板上的苦艾。苦艾的味道又苦又冲,寻常孩子闻到,早就让着鼻子躲开了,可苏念瑶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眉眼依旧安安静静。她的指尖除了那缕微光,还有一丝淡淡的暖意慢慢流着——那是治愈之力的雏形,顺着碾子的纹路渗进苦艾里,悄悄压下了几分苦艾的烈性。
她年纪太小,双系之力还没完全觉醒,根本没法灵活掌控。每一次无意间泄露出力气,都会让她的眉心轻轻蹙起,小脸又苍白几分。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只是凭着骨子里的那股韧劲,一天天守在这片药圃里:晒药、碾药、记药名、琢磨药力。治疗殿的长老让她先从认药碾药学起,磨性子、打牢治愈之力的根基;魔法圣殿的长老则让她借着药草的灵气,慢慢感知光元素的气息,学着和天地间的光融在一起。
晨阳一点点爬高,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白发上,映出细碎的光,把她小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案上。石板上摆着整整齐齐的药草、晶石和碾子,凑成一幅安安静静的小画面。药圃里的晨露渐渐干了,药香也越来越浓,艾草的苦、薄荷的凉、兰香草的甜、苦艾的烈,缠在一起却一点都不杂乱,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苏念瑶碾完最后一勺苦艾,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松开握碾子的小手,指尖的微光慢慢淡去,小脸的苍白又重了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看着有些疲惫。她微微踮起脚尖,伸手去够石板案旁的小竹筐——那是她的药筐,里面装着今天晒好的兰香草、薄荷,还有刚碾好的苦艾粉,筐沿上还挂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扣。
那枚发扣是师父送她的,白白圆圆的,就是边缘缺了一角,系发扣的线也有些松松垮垮,垂在筐沿上轻轻晃。苏念瑶特别喜欢这枚发扣,它就像一束小小的光,陪着她在药圃里熬过一个个安静的清晨,陪着她在魔法圣殿的修行室里,一点点找光元素的气息。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枚发扣,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很淡,却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还差一点点,就能攒够兰香草,给师父调一瓶安神膏了……”她小声嘀咕着,小手轻轻扒了扒垂在肩头的白发。白发太长太软,遮住了她大半张小脸,也遮住了她眼底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孤寂。
她从小就没有亲人,记事起就待在圣殿里。双院修行的日子固然荣耀,可也格外孤单。骑士圣殿的弟子觉得她的白发怪怪的,都不敢靠近她;治疗殿的学徒觉得她天赋太高,心里又敬又怕,也不愿意跟她亲近。唯有这片药圃,这些安安静静的药草,还有指尖的微光和暖意,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不知道的是,在药圃东侧的冬青树后面,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那是个五岁的男童,穿一身黑色的骑士圣殿学徒制服,身子站得直直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桀骜和孤高。他是杨文昭,骑士圣殿杨家的嫡系传人,高阶神印骑士杨皓涵的长孙。五岁就踏入骑士圣殿苦修,天赋极高,性子却格外孤僻偏执,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关在屋子里修行,从来不和其他学徒一起打闹玩耍。
这会儿,杨文昭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木剑,剑刃上还沾着练剑时留下的木屑,身上还带着几分演武场的凌厉气息。可他的目光,既没落在自己的木剑上,也没看向不远处喧嚣的演武场,而是死死地落在药圃中央那道雪白的身影上,一动都不动。
他是趁着练剑的间隙,无意间瞥见这片药圃的。
一开始,是那一头与众不同的白发吸引了他——一片翠绿的药草中间,那抹雪白格外扎眼,格外特别,就像漆黑夜里唯一的一束光,让他下意识地停下了挥剑的动作,悄悄绕到冬青树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后来,是她指尖的那缕微光,彻底留住了他的目光。
他从小在骑士圣殿长大,见过无数骑士的剑刃锋芒,见过魔法圣殿弟子的魔法光晕,却从来没见过那样温柔的光。没有攻击性,安安静静的,落在药草上的时候,带着一份虔诚的温柔。他看着她认真碾药的模样,看着她蹙眉隐忍的模样,看着她抚摸发扣时浅浅微笑的模样,原本因为练剑不顺而烦躁的心,竟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演武场的剑鸣还在继续,风依旧裹着药香和剑鸣飘来,可杨文昭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药圃里那道小小的雪白身影——只剩下她指尖的微光,只剩下她软糯认真的嘀咕,只剩下那缕让人心里发暖的兰香草香。
他看着她踮起脚尖,费力地够着竹筐,小脸苍白却眼神坚定;看着她的白发被风吹起,蹭上药草的叶片,娇娇软软的身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看着她指尖的微光一次次冒出来,又一次次淡去,那份笨拙却执着的模样,让他那颗冰冷孤僻的心,第一次泛起了一丝不一样的涟漪。
那是好奇,是惊艳,是懵懂的心动,更是一份天生的偏执。
他想靠近她,想看清她眉眼的模样,想握住她那双能生出微光的小手,想守住那抹独一无二的雪白,守住那缕温柔的光。
杨文昭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死死握住手里的木剑,剑刃上的木屑深深嵌进掌心,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疼。他的眉眼依旧桀骜,眼底却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和温柔,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执念。
他看着苏念瑶把苦艾粉装进竹筐,看着她轻轻扒掉白发上沾着的药草碎叶,看着她抱着小小的药筐,一步步走到药圃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把兰香草摊开,继续晾晒。
风又吹来了,白发翻飞,药香弥漫,那缕淡淡的微光,又在她指尖悄悄闪了一下。
杨文昭站在冬青树后,依旧死死地凝望着那道雪白的身影,练剑的时辰、杨家的嘱托,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在心里,悄悄记下了那个名字——苏念瑶。
记下了那一头雪白的白发,记下了那缕温柔的微光,记下了那缕兰香草的清香,记下了那个在药圃里认真晒药、执着修行的小小身影。
他不知道,这一眼凝望,便是一生执念;这一次驻足,便是岁岁年年的并肩相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挥剑的意义,不再只是为了杨家的荣耀,为了骑士圣殿的安宁。
更是为了护住这片药圃的静谧,护住那抹雪白的白发,护住那缕温柔的光,护住那个名叫苏念瑶的,有着双系天赋的小小姑娘。
苏念瑶依旧在认真地晒着兰香草,指尖的微光偶尔悄悄闪过,小脸依旧苍白,眉眼却依旧沉静,目光格外坚定。她从来没有察觉到,那片冬青树后面,有一道炽热而执着的目光,正死死地守着她;有一份跨越两岁年岁的羁绊,正借着这暮春的风,借着这浓郁的药香,悄悄扎下了根,发了芽。
这是杨文昭和苏念瑶的第一次相遇。
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次交集,只有一场寂静的凝望,一份悄悄滋生的执念。
而这场始于药圃的相遇,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他会成为她的剑,为她斩妖除魔,护她一世无忧;她会成为他的光,为他疗愈伤痕,暖他一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