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一路走回营帐,每一步都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左臂的伤早已疼得麻木,可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底翻搅的恨意与混乱。
他不该动摇。
谢惊尘是灭他沈家、毁他家国的仇人,是让他从云端贵公子沦为阶下囚的罪魁祸首。
他该恨,该怨,该拼尽一切将此人挫骨扬灰。
可方才校场上,那人指尖的温度、按住他腰脊时沉稳的力道、眼底一闪而逝的沉凝与不忍……
桩桩件件,都像细针,一点点扎破他用恨意筑起的高墙。
清辞猛地将木枪掷在地上,枪杆撞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扶着桌沿喘了口气,苍白的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是胜利者对猎物的玩弄。
他咬牙自行拆开绷带,渗血的伤口触目惊心。
清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取了冷水擦拭,动作狠戾,像是在折磨的不是自己。
而另一边,谢惊尘立在空旷校场许久,直到寒风将周身暖意尽数吹透。
身旁亲卫低声上前:“将军,药已备好,是否送去沈公子帐中?”
谢惊尘喉间微涩,声音压得极低:
“不必说是我送的。”
“就说……军中惯例,伤兵皆有份。”
他不能让沈旬安知道他的在意。
不能让他看出,自己每一步靠近,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教他枪法,是怕他日后再任人欺凌。
为他制护具,是怕他伤口反复难愈。
夜夜立在帐外,是怕他夜里高热惊厥,无人照料。
可这些,他一句都不能说。
一旦说破,这少年只会比现在更恨他,更绝望。
谢惊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盯着他帐外动静,不许任何人惊扰。”
“若他夜里伤势加重,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夜色再临。
清辞草草处理完伤口,躺在榻上,却是一夜无眠。
白日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谢惊尘扣住他手腕时的力度,按住他腰脊时的温度,望着他离去时那深沉到吓人的目光……
他猛地坐起身,心头烦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帐外又一次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停在帘外,不远不近,沉默如昨。
清辞心口一紧。
又是这样。
不靠近,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攥紧被褥,低头不语。
谢惊尘,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猫捉老鼠的戏耍,还是……
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
血海深仇摆在眼前,他绝不能心软。
帐外,谢惊尘望着帐内摇曳的烛影,轻声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叹:
“旬安,哪怕你恨我,也无碍,我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风卷过营帐,将那声轻语吹散在夜色里。
一帘之隔,一人在恨中挣扎,一人在痛中守护。
谢惊尘在营帐中坐着,一旁的热茶早已经冷却。
“将军,你睡了么?我有要事禀报。”副统领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进吧。”谢惊尘应了声,副统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帐内灯火昏沉,映得男人侧脸愈加深沉。谢惊尘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微沉:“何事?”
副统领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将军,京中密信到了。陛下再次催促,如若您寻到沈氏遗孤,请派人将他带回京城问斩。”
谢惊尘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早料到这一日会来,却没料到,来得这般快。
“本将知道了。”他声音冷得像冰,听不出半分情绪,“回去告诉陛下,我未寻到沈旬安。”
“将军……”副统领面露难色,“陛下性子您清楚,这般包庇,怕是……”
“怕什么。”谢惊尘抬眼,眸中掠过一抹杀伐冷光,“天塌下来,有本将顶着。”
他不能送。
送沈旬安回京,便是送他去死。
当年他拼尽一切从乱葬岗将人抢回来,不是为了把他亲手送上断头台。
副统领沉默片刻,终是躬身应下:“属下明白。只是将军,军中已有流言,说您对叛国余孽过分纵容,再这般下去,恐对您不利。”
“流言任由他们去说。”谢惊尘闭上眼,再睁眼时,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疲惫与决绝,“只要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副统领一怔,望着自家将军眼底从未有过的沉恸,终究没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
谢惊尘缓缓抬手,按住眉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