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碎雪如絮,飘落在军营校场的旗杆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伤药的苦涩气息,还缠在中军偏帐的每一处角落,沈旬安—如今该叫清辞,已能靠着软榻坐起身,左臂的伤被裹得严实,动作稍大便扯得皮肉生疼,额角的结痂也褪了层薄皮,露出底下淡粉的新肉。
他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浑身是刺,却也始终冷着脸,不言不语,要么望着帐外的风雪发呆,要么攥着榻边的木棱,指节用力到泛青,眼底翻涌的,全是压下去的恨与不甘。
军医每日按时来换药,从不多言,帐内静得只剩窗外风雪呼啸,直到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谢惊尘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银甲覆身,只是甲胄上的血痂已被清理干净,肩背沾着碎雪,眉眼被北地的寒风吹得更显冷硬,唯有看向榻上少年时,眸底那点沉郁,才会稍显柔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案上摆着温热的粟米粥与小菜,是亲兵端来的,谢惊尘挥退下人,亲自端过瓷碗,用银勺舀了一勺,吹凉了些,递到清辞唇边。
清辞偏头躲开,语气冷硬如冰:“我自己能吃。”
谢惊尘也不勉强,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淡:“伤在左臂,左手使不上力,硬撑无用。”
清辞垂眸,看着自己被布条裹得严实的左臂,喉间发紧。
他本是京城养尊处优的太傅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今却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落得这般境地,连吃饭都要仰人鼻息,这份屈辱,比刀割还要疼。
他咬着牙,用右手艰难地去端碗,指尖刚碰到瓷壁,便因力道不稳,碗身一斜,热粥洒在膝头,烫得他猛地缩手,却又强忍着不吭声,只是脸色更白。
谢惊尘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手,动作快而稳,抽过干净布巾,擦去他膝头与指尖的粥渍,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沙场将士独有的粗糙与暖意。
清辞像被火灼了一般,猛地抽回手,眼底瞬间燃起怒意:“别碰我!”
“烫伤留疤,日后握枪射箭,皆会受影响。”谢惊尘收回手,语气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要报仇,要学一身本领,便先养好身子,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何血债血偿?”
清辞一噎,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谢惊尘说的是事实,字字戳中他的软肋。
他如今,只是个苟活的罪臣之子,手无缚鸡之力,离开雁门关,离开谢惊尘的庇护,活不过三日。唯有忍才是唯一良策。
良久,他别过脸,不再抗拒,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放下吧,我自己吃。”
谢惊尘没再强求,将碗推到他右手可及之处,转身走到帐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背影挺拔如松,与这北境的关山融为一体。
“雁门关外,是北狄铁骑,关内,是朝堂诡谲,”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雪揉得有些淡,“这世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所见的,未必是真,你所恨的,也未必是本心。”
清辞端碗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的背影,眸色复杂:“你想说什么?”
谢惊尘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雁门山脉,眉骨上的刀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没什么。只是提醒你,活下去,看清真相,比一味的恨,更重要。”
帐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清辞小口喝粥的声响,细碎而轻。他知道谢惊尘话里有话,却不愿深究,更不愿相信,这个奉旨围府、抄灭他满门的人,会有半分苦衷。
太傅府的火光,亲人的鲜血,冰冷的圣旨,甲胄森然的军队……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每一笔,都刻着谢惊尘的身影,这份恨,早已入骨,岂是几句话便能动摇的?
待清辞吃完,谢惊尘转过身,丢过来一套玄色短打,布料粗糙,是军营最低等士卒的衣料:“明日起,随我去校场。先学站桩,学扎马,学最基础的防身之术。”
清辞看着那套短打,指尖攥紧:“我如今伤未愈,如何习武?”
“伤在左臂,不碍双腿与右手,”谢惊尘眸色微冷,“北境的兵,没有养尊处优的病秧子,你既入了我的军营,便是我谢惊尘的兵,疼,便忍着,累,便扛着,熬不过去,便死在这里,没人会可怜你。”
字字狠厉,不留半分情面。
清辞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沙场打磨出的冷酷,可他却分明看见,谢惊尘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攥起,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心头一涩,随即被更强的倔强压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会死。我会熬过去,会学好所有本事,会亲手揭开所有真相,会让你,让所有害了沈家的人,付出代价。”
谢惊尘看着他眼底燃着的小火苗,明明孱弱,却偏要燃尽一切,心头那点隐秘的疼惜,又翻涌上来,快得让他无法捕捉。
他轻轻颔首,声音淡得像风:“好。我等着。”
说罢,他转身掀开帐帘,寒风卷着雪沫涌入,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句沉沉的话,飘在帐中:
“明日卯时,校场等你,迟到一刻,军法处置。我谢惊尘的白纹虎军队向来纪律严明。”
帐内,清辞望着那套玄色短打,又看向自己裹着布条的左臂,缓缓闭上眼。
卯时的校场,北境的寒风,仇人亲自传授的武艺,还有那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疑问:
谢惊尘,
你究竟是奉旨行事的权臣,还是另有隐情的棋子?
他不知道,也不愿信。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世间再无沈旬安,只有清辞,一个活在雁门关、活在仇人身边、只为复仇而活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