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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下寒门骨

惊辞雪漫天

北境——雁门关

冷风裹着铁锈与血味,三日血战方歇,乱葬岗上尸骸相叠,匈奴的狼头甲勾着大靖的玄色战服,冻在一处,僵冷的指尖还凝着未散的杀意。

谢惊尘踩着尸骸前行,沥泉枪垂在身侧,枪尖的血珠凝了冰,砸在冻硬的黄土上,碎成细渣。

银甲早被暗红血痂浸透,蹭过身侧残躯便簌簌掉落,眉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却丝毫不扰他周身沉凝如寒潭的气场。

他是镇南侯谢惊尘,守北境十年,沙场磨硬了筋骨,淬冷了眉眼,唯有心底那道钝痛,日夜牵扯着三月前太傅府的那场血案,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一夜尽灭。

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时,一缕极轻的喘息,堪堪钻过呼啸的北风,钻入耳畔。

谢惊尘骤然止步,抬指示意亲卫噤声,锐眸如鹰,扫过层层叠叠的尸堆,最终定格在一具匈奴百夫长残躯之后的微弱起伏。

长枪轻挑,腕间微沉,拨开冰冷尸身的刹那,谢惊尘扣着枪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是个少年,素色儒衫早被泥血泡得发黑,左臂一道深伤翻着皮肉,白骨隐约可见,额角的血痂遮了大半眉眼,只余一双眸子,嵌在惨白如纸的脸上,亮得逼仄。

那眸漆黑如寒潭,翻涌着血海深仇,藏着绝境里的警惕与倔强。

少年认出了他,原本微弱的喘息骤然急促,齿尖狠狠咬着下唇,撑着身子想站起来,指尖抠进冻土,指甲裂了,血丝混着泥土嵌进纹路里。

干裂的唇艰难开合,字字泣血,砸在风里:“镇南侯……谢惊尘……”

这名字,裹着沈家满门的腥气,裹着他从太傅公子沦为阶下逃犯的屈辱,更裹着谢惊尘奉命围府时,那道亲手留的后墙生机。

他知道自己是罪人,是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却只能借兵权留一线希望的懦夫。

“要么杀我,要么放我走。”少年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谢惊尘垂眸看他,看他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看他眉眼间还残存着几分往日的温润,忽然想起三年前上巳节,桃花树下执卷读书的沈家小公子,想起沈太傅握着他的手,说“守国先守心,侯爷莫忘风骨”的模样。

不过三月,物是人非。忠良满门成枯骨,温润少年成死仇,而他,是亲手碾碎这一切的帮凶。

“沈旬安,朝野皆是你的通缉令,出关是匈奴铁骑,入关是朝廷追兵,你无处可去。”

谢惊尘的嗓音沙哑,裹着北风的冷,却无半分杀意,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愧疚,疼惜,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执念。

少年身子一震,那双燃着恨意的眸子,瞬间被绝望淹没。

他岂会不知?这雁门关,早已是他最后可以躲避的绝境。

可他不能死,沈家的仇还没报,害他家破人亡的奸人,还在朝堂之上风光无限。

执念撑着他想再撑起身,可失血过多的眩晕骤然袭来,眼前一黑,身子直直朝冰冷的尸堆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了他。掌心的温热,透过浸透血污的衣衫,熨帖着少年冰凉的肌肤,驱散了几分刺骨的寒。

谢惊尘抱着怀中人,看着他晕厥仍蹙着的眉峰,看着他唇角咬出的血痕,看着那眼底未散的恨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长叹,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终究是他欠沈家的,欠这个少年的。

“亲卫。”他抬眸,声音沉凝,带着北境主帅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身侧一众亲兵,“备车回营。从今往后,他是我从乱葬岗捡来的孤儿,名唤清辞。谁敢多问,谁敢外泄,斩。”

一字一句,砸在冻土上,带着血与诺。

银甲将军抱着满身伤痕的少年,踏着暮色,踩着尸骸,缓缓走出这片人间炼狱。

雁门关的风雪,越下越大,裹着两人的身影,往军营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