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杭州城时,天边已经彻底亮开。早春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气,吴邪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神里还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忐忑。
吴三省亲自开着一辆半旧的越野吉普,潘子和大奎挤在后排左侧,吴邪挨着沈清欢坐在中间位置,最右侧靠窗的角落,坐着一路沉默到底的张起灵。
车厢里空间本就不大,几个人挨得极近。沈清欢能清晰闻到身侧淡淡的、如同山巅寒石一般的气息,不属于香水,也不属于烟火气,是独属于张起灵的味道。
她心跳微微有些快,却故意维持着平静,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不敢太过明显地去看他。
可腰间那枚双螭纹玉佩,却比她诚实得多。
自从上车之后,玉佩就一直维持着微烫的温度,不灼人,却持续不断地传来细微的震颤,像一只小猫,在轻轻挠着她的心尖。
这是玉佩在与他共鸣。
沈清欢下意识用手按住玉佩,试图让它安分一点。可指尖刚触到玉面,身旁那人的目光,忽然淡淡扫了过来。
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沈清欢缓缓侧过头,与他对视。
他帽子依旧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只能看到线条利落的下颌和苍白的唇。可那双眼睛,却透过阴影落下来,沉静如千年寒潭。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却也没有排斥。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沈清欢喉咙微微发紧,下意识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温和的笑意。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他笑。
张起灵眸色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车厢颠簸,窗外风景飞速倒退。他原本闭上眼准备养神,可身侧那股干净温润的气息,却一直若有似无地缠过来,像春日里最软的风,让他沉寂千年的心湖,莫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不讨厌,不警惕,甚至……有一点安心。
见她对自己笑,张起灵没有回应,没有点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看了她两秒,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恢复成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
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极轻地、极隐蔽地蜷了一下。
沈清欢看着他纤长干净的手指,心口轻轻一暖。
她知道。
他不是没有感觉。
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清欢姐,你跟那闷油瓶认识啊?”吴邪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奇问道,“我刚才看你们俩对视,一句话不说,怪奇怪的。”
沈清欢收回目光,轻声摇头:“不认识,只是昨天在店里见过一面。”
“那他这人也太闷了吧,”吴邪咂舌,“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跟块石头一样。”
沈清欢轻轻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不是石头。
他只是背负了太多,连说话,都成了一种多余。
车子一路向北,驶离江南水乡,进入山东境内。地势渐渐变得开阔平坦,田野一望无际,路边的树木还未完全抽芽,枝桠光秃秃指向天空,带着北方独有的苍凉。
中途在服务区简单吃了点东西,吴三省全程催促,不敢多做停留。按照他的说法,这一行时间紧迫,必须赶在最近一个吉日进入古墓,否则一旦气候变化,墓内积水涨起,再想进去就难了。
沈清欢心里清楚,吴三省这是在找借口。
他真正着急的,是怕被另一拨人抢先一步。
那支装备精良、目标明确的队伍——阿宁团队。
下午三四点左右,车子驶入山区,路况瞬间变得崎岖难行。吉普车轮子碾过碎石路面,颠簸得厉害,吴邪好几次差点撞上前座靠背,潘子和大奎倒是习以为常,稳稳坐着。
沈清欢体质偏静,被颠得有些不舒服,轻轻蹙了蹙眉。
忽然,一股极轻的力道,从右侧悄然托了过来。
她一愣,下意识侧头看去。
张起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右手依旧搭在膝盖上,姿势未变,可左臂却极自然地伸过来,手背轻轻抵在她座椅与车窗之间的位置,恰好形成一个缓冲。
车子每一次颠簸,她都会微微侧倾,却撞在一片温和稳固的力道上,不再磕碰到坚硬的车窗。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一放,没有任何刻意,没有任何多余触碰,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可沈清欢却清清楚楚地明白。
他是在护着她。
无声无息,不动声色,却细致入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沈清欢没有挪开,也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靠着那片隐秘的守护,任由车厢颠簸,心底却一片安稳。
前排的吴三省从后视镜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精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认识张起灵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人向来独来独往,别说是护着人,就算是身边有人摔死撞死,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今天竟然会主动护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丫头?
吴三省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对沈清欢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这个姑娘,不简单。
车子继续往深山里开,渐渐进入一片荒无人烟的丘陵地带。吴三省拿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对照着山势仔细比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不对劲,”吴三省低声道,“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潘子立刻绷紧神经:“三爷,你是说……其他倒斗的?”
“不是普通土夫子,”吴三省摇头,“你看这路面,车辙印崭新,压得很深,是专业越野车,还有负重装备的痕迹,对方人手不少,装备精良。”
沈清欢心底了然。
来了。
阿宁的队伍。
吴邪也紧张起来:“三叔,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绕路?”
“绕个屁,”吴三省骂了一句,“都到家门口了,哪有绕路的道理。都给我打起精神,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冲动,先看我眼色行事。”
众人纷纷点头。
张起灵缓缓坐直身体,原本散漫的气息,瞬间冷冽起来。周身温度仿佛又降了好几度,整个人进入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态。
黑金古刀横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
只要有一丝危险,他能在瞬息之间出刀。
沈清欢按住胸口的玉佩,玉温滚烫,开始微微发烫预警。
前方树林深处,隐隐传来人声与机械声响,显然,真的有一支队伍,已经提前等在那里。
吴三省将车子停在一片隐蔽的树丛后,熄了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率先推开车门:“都下车,步行过去,别发出声音。”
一行人依次下车,背上装备,跟着吴三省,猫着腰,沿着树林边缘,悄悄往前摸去。
越往前走,声响越清晰。
说话声是流利的英文,夹杂着中文指令,还有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显然对方正在做进山前的最后准备。
吴三省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躲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悄悄探出头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停着四五辆崭新的专业越野,十几号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背着登山包,手持最新式的登山镐与手电,分工明确,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普通民间倒斗团伙。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格外醒目的女人。
女人穿着紧身黑色作战服,勾勒出利落矫健的身材,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带着一丝冷艳傲气,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用英文低声吩咐着什么。
眉眼精致,气质冷厉,行事干脆。
正是阿宁。
“是裘德考的人。”吴三省压低声音,语气冰冷,“没想到,他们消息这么快,竟然也盯上了鲁王宫。”
潘子脸色一沉:“三爷,要不要动手?咱们直接把他们赶跑!”
“动什么动,”吴三省瞪了他一眼,“对方人多,装备比我们好,硬拼我们吃亏。先观察,等他们先进墓,我们跟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众人屏住呼吸,静静埋伏在树丛中。
沈清欢站在张起灵身侧,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他目光淡淡落在阿宁一行人身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子。
对他而言,这些人,与草木土石,没有区别。
只有当危险靠近他在意的人时,他才会出手。
沈清欢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苍白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神情淡漠,眼神平静,可沈清欢却知道。
只要她有一丝危险,他会在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
想到这里,她心底微微一暖,下意识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一点点。
几乎是同时,张起灵的脚步,极轻微地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不动声色,却恰好将她护在自己与前方空地之间。
吴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
闷油瓶跟清欢姐,明明一句话没说,怎么感觉……这么默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