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高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美羊羊拖着行李箱踏进了校园。
九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她浅粉色的头发上跳跃。她仰起脸，看向这座陌生的校园——红砖教学楼爬满常春藤，操场上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
“青青草原市转来的？”登记处的老师推了推眼镜，“高二（三）班，班主任是慢羊羊老师。”
美羊羊点头致谢，拖着行李箱走向教学楼。行李箱的轮子在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她此刻忐忑的心跳。离开从小生活的青青草原市，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进入这所据说升学率极高的重点高中，一切都是未知。
尤其是……她抿了抿唇，想起临行前妈妈的话：“到了新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过也许……会遇到熟人呢？”
熟人吗？
高二（三）班在二楼走廊尽头。美羊羊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的嘈杂声——课间十分钟总是最热闹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圆脸男孩，嘴里还嚼着零食，看到美羊羊时眼睛一亮：“哇，新同学？”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些，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美羊羊有些紧张地攥紧了书包带子，轻声说：“大家好，我是转学生美羊羊。”
班主任慢羊羊老师从讲台上走过来，笑眯眯地说：“欢迎美羊羊同学。大家安静一下——”他环顾教室，“嗯……你先坐那里吧。”
美羊羊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去。
靠窗倒数第二排，一个穿着整洁校服的男生独自坐着。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手中的笔正在飞快演算。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即使低着头，美羊羊也能认出那张脸。
心跳漏了一拍。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在空位上轻轻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旁边的男生却恍若未闻，依旧专注地看着习题。
“你好，”美羊羊试探性地开口，“我是美羊羊。”
男生手中的笔停顿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美羊羊看见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错愕，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沉暗涌。但只是一瞬间，那些情绪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如水的漠然。
“喜羊羊。”他淡淡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温度。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习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
美羊羊怔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来到这所学校前，她甚至偷偷期待过——毕竟他们曾经是邻居，曾经一起在青青草原上奔跑，曾经分享过同一根冰淇淋，曾经在星空下许过幼稚的愿望。
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六岁那年，喜羊羊一家突然搬走，没有告别，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她哭了好几天，妈妈只是摸着她的头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要追寻。”
十年后，他们竟然在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级重逢。
而他已经完全不认得她了——或者说，假装不认得。
美羊羊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开始整理书本，将文具一一摆好。余光里，喜羊羊的桌面整洁得过分，书本按照科目和大小排列得一丝不苟，笔袋里的笔都按颜色顺序摆放。
“新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美羊羊抬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健壮的男生站在桌前，笑容灿烂。“我是沸羊羊，咱们班体育委员。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谢谢。”美羊羊回以微笑，“暂时不用了。”
“别客气！”沸羊羊拍拍胸脯，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喜羊羊，音量故意提高，“咱们班同学都可热心了，不像某些人，整天冷着张脸，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喜羊羊连眼皮都没抬。
沸羊羊似乎习惯了这种无视，转头对美羊羊说：“对了，下午有体育课，要测试八百米。你要是没带运动服，我可以帮你去借——”
“沸羊羊，你作业补完了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另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昨天的数学卷子你可是空了一大半……”
“懒羊羊！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沸羊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美羊羊忍不住轻笑出声。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沸羊羊赶紧回到自己座位。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复杂的函数题。美羊羊努力跟上节奏，却发现这里的教学进度比她原来的学校快了不少。她皱眉盯着黑板上的公式，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圈。
突然，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被推到她的桌面上。
美羊羊愣了愣，侧头看去。喜羊羊依旧直视前方，仿佛那张便签与他无关。她小心地打开，上面用清晰工整的字迹写着：
第二类换元法，令t=√(x+1)
下面还有两行简短的推导步骤。
正是她卡住的地方。
美羊羊的心脏轻轻一颤。她偷偷看向喜羊羊，他正认真记笔记，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喜羊羊没有回应。
但美羊羊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午休时间，学生们涌向食堂。美羊羊跟着几个新认识的女生一起走，听她们介绍学校的各个角落。
“那边是实验楼，化学实验室在顶楼，视野特别好。”
“图书馆在后面那栋红砖楼，藏书很丰富，不过要早点去占座。”
“看见那个篮球场了吗？下午校队有训练，咱们班的喜羊羊和沸羊羊都是主力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眨眨眼，“不少女生会去看。”
另一个短发女生压低声音：“不过喜羊羊从来不理人的。上学期有个外班的女生给他送情书，他看都没看就直接扔垃圾桶了，特别伤人。”
“沸羊羊就好相处多啦，虽然成绩差了点……”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美羊羊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远处。她看见喜羊羊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摆着简单的餐盘，正戴着耳机看书。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完全隔绝。
“他一直都这样吗？”美羊羊忍不住问。
“转学来就这样了，”马尾女生说，“高一开学第一天就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不过成绩是真的好，回回年级第一。”
“听说他家挺有钱的，但没人见过他父母来学校。”
“独来独往的怪人。”
美羊羊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米饭，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记忆中的喜羊羊不是这样的。六岁的小喜羊羊会笑着追蝴蝶，会为了抢最后一块饼干跟她撒娇，会在雷雨天抱着枕头跑来敲她家的门，说“美美我怕打雷”。
而现在这个喜羊羊，像一座冰封的雪山，遥远而寒冷。
下午体育课，果然要测八百米。美羊羊换上运动服，在做热身运动时，看见喜羊羊和沸羊羊在篮球架下说话——或者说，是沸羊羊在说话，喜羊羊只是偶尔点头。
“下午训练别又自己加练到很晚，”沸羊羊的声音随风飘来，“教练说了要保存体力，周末有比赛。”
喜羊羊“嗯”了一声。
“对了，那个新来的转学生，”沸羊羊朝美羊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长得挺可爱的，是你同桌吧？你俩说话了没？”
喜羊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美羊羊立刻转过头，假装认真压腿，脸颊却微微发热。
“没有。”她听见喜羊羊冷淡的回答。
“我就知道，”沸羊羊大笑，“你这性格，哪个女生敢靠近啊。不过我看她脾气挺好的，上午沸羊羊那么闹腾她都没生气……”
测试开始了。美羊羊努力调整呼吸，保持节奏。跑到第二圈时，她已经有些吃力，双腿像灌了铅。经过篮球场附近时，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美羊羊抬头，看见喜羊羊不知何时出现在跑道边。他很快松开了手，仿佛触碰她是什么需要立刻摆脱的事情。
“谢、谢谢。”美羊羊喘着气说。
喜羊羊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篮球场。阳光下，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
美羊羊重新跑起来，手臂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却莫名地残留着一丝温度。
放学后，美羊羊值日打扫教室。等她收拾好书包离开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
经过图书馆时，她想起有本参考书要借，便走了进去。这个时间的图书馆人很少，她很快找到书，准备离开时，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个人影吸引。
喜羊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厚的书。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温暖的金边。他微微蹙着眉，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美羊羊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十年了。他长高了，轮廓更加分明，性格也变得让她陌生。可某些细微的习惯还是没变——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敲击桌面，专注时会微微抿起嘴唇，阳光照在头发上时，那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美羊羊同学？”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美羊羊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图书管理员灰太狼老师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灰太狼是学校的物理老师，兼任图书馆管理，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老师好。”
“来找资料？”灰太狼推了推眼镜，“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美羊羊晃了晃手里的书，又忍不住看向窗边的位置。
灰太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点点头：“喜羊羊同学啊，他几乎每天放学后都来这里。很用功的孩子，就是不太合群。”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时候，太过封闭自己也不是好事。”
美羊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点点头。
“快回家吧，天快黑了。”灰太狼温和地说。
“好的，老师再见。”
美羊羊走出图书馆，又回头看了一眼。喜羊羊还坐在那里，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对外界浑然不觉。
回家的路上，美羊羊一直在想白天的事。那张突然出现在她桌上的便签，体育课上及时的搀扶，还有图书馆里那个孤独而专注的背影……
也许，冰封的表面下，还是有一丝从前的影子？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美羊羊犹豫了一下，回复：“挺好的。而且……我遇见喜羊羊了。”
妈妈的回复很快：“真的？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变了很多。”美羊羊打字，“不爱说话，很冷漠。”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妈妈只发来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成长。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给时间吗？
美羊羊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零散的灯光和朦胧的月色。
她想起六岁那年夏天的夜晚，两个小孩并排躺在草坪上，看着满天繁星。小喜羊羊指着最亮的那颗说：“以后无论我们在哪里，都要像那颗星星一样，永远发光。”
小美羊羊认真点头：“那我们拉钩！”
两只小手的小指勾在一起，摇晃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而如今，星星看不见了，那个会笑会闹的男孩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漠疏离的少年，坐在夕阳里，把自己封闭成一座孤岛。
美羊羊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书包带子。
无论如何，她找到他了。
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图书馆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角落那盏。灰太狼老师走过来，温和地说：“喜羊羊同学，要闭馆了。”
喜羊羊从书海中抬起头，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好的，谢谢老师。”
他收拾好书包，走出图书馆。校园里已经空无一人，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经过教学楼时，他下意识地看向高二（三）班的窗户。
然后他停下脚步。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美羊羊的座位——靠窗的第二个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椅子整齐地推在桌下。月光洒在那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喜羊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湛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白天从未显露过的复杂情绪。那些被严密冰封的情感，在无人的夜色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过，正好对着那个座位。
“美美……”他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十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了她。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喜羊羊哥哥”的小女孩；那个会因为他摔破膝盖而掉眼泪的小女孩；那个在离别前夜，抱着他说“一定要再见面哦”的小女孩。
如今她长大了，更漂亮了，眼神还是那么温柔澄澈。她坐在他旁边时，身上有淡淡的、像是阳光和青草混合的香气，让他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青青草原的夏天。
可是他不能相认。
至少现在不能。
喜羊羊收回手，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转身走进夜色。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映在空旷的校园路上。
在他身后，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月光静静地流淌过每一个座位。
而在美羊羊的桌洞里，躺着一张被遗忘的草稿纸。纸上画着几个稚拙的图案——一颗星星，两个手拉手的小人，还有一行小小的字：
“给时间。”
那是她下午无意识写下的。
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吹动那张纸，仿佛在回应着什么无人听见的低语。
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见证着这个看似平常的秋日里，两颗星辰轨迹的再次交汇。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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