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刚过,萧舒覃就开始坐立不安,像只即将被放出笼子的兴奋大型犬,围着已经穿戴整齐、正最后核对一些公司邮件的林云深转悠。
“老狐狸,走了走了!早点过去,还能带我爸妈庄园里逛逛!”他今天也精心打扮过,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衬得他金发碧眼更加耀眼,像从童话里走出的王子,如果忽略他此刻那过于活泼的举止的话。
林云深合上笔记本电脑,抬眸看了他一眼。深海蓝色的丝绒礼服熨帖地穿在他身上,经过一夜的休整,他眼下的青影淡去些许,虽然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整个人的气度已然不同。
这身衣服仿佛一个仪式,将他从连日来的焦头烂额中暂时剥离出来,重新赋予了他属于“林总”的沉稳与锋芒。
“急什么。”他语气平淡,站起身,理了理并无需整理的袖口。 最终,在萧舒覃第N次催促下,两人提前出发了。
萧舒覃今天难得没开他那辆扎眼的“蔚蓝魅影”,而是换了一辆更为稳重低调的黑色宾利,显然是考虑了场合。
车子驶向城郊,最终在一片占地极广、绿荫环抱的庄园门前停下。铁艺大门缓缓滑开,一条宽阔的私家车道蜿蜒向内,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错落有致的名贵树木。远处,一栋气势恢宏、融合了古典与现代风格的庄园主建筑在秋日晴空下熠熠生辉。
出示烫金邀请函,侍者恭敬地躬身引领。庄园内部已经停了不少豪车,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氛围初现端倪。陆续进入的宾客,无论男女,见到萧舒覃,无不露出或热情、或恭敬、或熟稔的笑容,纷纷打招呼。
“萧少,好久不见!”
“舒覃,今天很精神嘛!”
“萧少爷,令尊令堂可好?”
萧舒覃显然习惯了这种众星拱月般的关注,随意地点头、挥手,算是回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萧家独子的疏离笑容。他偶尔会侧头低声跟林云深介绍一两个擦肩而过的人:“那个秃顶是老王的儿子,他家做海运的,人还行,就是有点抠门。”
“那边穿红裙子的,是张氏集团的千金,追过我,太吵了,我没理。”
林云沉默默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平日里只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的面孔。这就是萧家的圈子,一个他曾经身处其中、如今却需要借助萧舒覃才能重新踏入的世界。
然而,冤家路窄这个词,仿佛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主宴会厅的走廊时,迎面撞上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顾探,和挽着他手臂、穿着一身藕粉色定制礼服的沈云台。
气氛瞬间凝滞。 顾探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他们,尤其是看到林云深那一身与他往日风格迥异、却愈发衬托出其清冷贵气的深海蓝丝绒礼服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被浓浓的阴鸷所取代。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表情,目光在萧舒覃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明显的忌惮。
沈云台则是在看到林云深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抓紧了顾探的手臂,目光在林云深和萧舒覃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掩饰不住的嫉妒和一丝自惭形秽。
今天的林云深,与两个月前那个天台边狼狈落魄的男人判若两人,那份沉淀下来的气质与俊朗的容貌,在礼服的加持下,有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顾探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却依旧难掩尖刻的“平和”:“萧少,林……先生,真巧。”
他的目光落在林云深身上,如同冰冷的蛇信,“看来林先生最近过得不错,这么快就能出现在这种场合了,真是……韧性可嘉。”
这话里的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林云深面色不变,只是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那双棕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冷冷地回视着顾探。不等林云深开口,萧舒覃已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他上前半步,几乎将林云深挡在身后,碧蓝的眼睛里燃着显而易见的怒火,语气是毫不客气的冲: “顾探,不会说人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这里不欢迎你,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他一点面子都没给顾探留,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宾客侧目。 顾探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额角青筋跳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萧舒覃,又阴狠地瞥了林云深一眼,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说完,几乎是强行拉着脸色煞白的沈云台,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萧舒覃对着他们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才气呼呼地转回头,原本好好的心情被破坏殆尽,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什么东西!阴魂不散!早知道就不该让我爸……”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萧舒覃一愣,转过头,看见林云深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冰冷的棕眸里,此刻竟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安抚的情绪
“没必要为这种人生气。”林云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奇异地抚平了萧舒覃心头的燥火,“他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了。”
萧舒覃看着林云深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暴跳如雷好像有点傻。老狐狸都没怎么在意,他在这儿生什么闷气?这么一想,他心里的火气倒是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在意了的隐秘开心——老狐狸这是在……安慰他?
他眨了眨碧蓝的眼睛,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对!不生气!他算老几!走,老狐狸,我们进去,我爸妈肯定等急了!”
两人步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悠扬的现场乐队演奏着舒缓的乐曲,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美酒和高级香氛的混合气息。衣冠楚楚的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整个场面奢华而高雅。
萧舒覃一进去,目光就开始四处搜寻。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位正与几位贵妇交谈的女士身上。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风韵极佳的女士。她穿着一身优雅的藕荷色旗袍,身姿婀婷,气质温婉雍容,谈吐间带着江南水乡般的软侬口音,笑容得体,眼神却透着精明与智慧。
她便是萧舒覃的母亲,苏婉婷。
萧舒覃眼睛一亮,拉着林云深就要过去。然而,苏婉婷也一眼看到了自己这个宝贝儿子,以及他身边那个气质卓绝、容貌英俊的陌生年轻人。她微笑着对几位女伴说了句什么,便款款走了过来。不等萧舒覃开口,苏婉婷已经伸出了手,精准地揪住了萧舒覃的耳朵,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只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嗔怪: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一跑就是几个月,电话也不常打,是不是又在外头野疯了?嗯?”
“哎哟!妈!妈!轻点!轻点!有人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萧舒覃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哪还有刚才面对顾探时的嚣张气焰,活脱脱一个被家长抓包的熊孩子。
林云深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有些愕然,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位萧夫人,倒是……与他想象中有些不同。
萧舒覃赶紧抓住机会,指着林云深大声道:“妈!妈!我给你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云深!我现在的合伙人!老狐狸!哦不,林总!”
苏婉婷这才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表情,将目光完全投向了林云深。那目光带着温和的审视,却并无咄咄逼人之感。
林云深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伯母,您好,我是林云深。”声音清越,举止得体。
苏婉婷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满意和欣赏的神色。她早就听说过林云深的事迹,知道他曾白手起家创立商业帝国,也知晓他近来的遭遇。此刻见到真人,发现他比资料照片上更加俊朗挺拔,气质沉静冷冽,却又不失风度,尤其在经历了如此大的挫折后,眼神依旧清正坚定,更是难得。
“好好好,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苏婉婷笑着点头,语气亲切,“舒覃这孩子不懂事,没什么定性,这段时间,多亏有你帮衬着他了。”她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林云深不是萧舒覃“资助”的对象,反而是帮扶萧舒覃的贵人。
林云深被这过于“慈爱”和满意的目光看得有些微的不自在,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当年在沈家,沈云台的母亲也曾用类似的目光看过他,但那其中多了几分权衡和审视,不像萧母这般,纯粹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欣慰?
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他只能保持礼貌的微笑:“伯母言重了,是萧少帮了我很多。”
萧舒覃在一旁揉着发红的耳朵,不满地嘟囔:“妈!你对他就这么客气,对我就又打又骂!到底谁是你亲生的啊!”
苏婉婷回头嗔了他一眼:“你要是有人家云深一半沉稳能干,我和你爸做梦都得笑醒”
说完,不再理他,又亲切地和林云寒暄了几句,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语气关怀备至,让林云深心中那点异样感更浓了。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时尚、看起来和萧舒覃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笑着围了过来,显然是萧舒覃的玩伴。
“覃哥!可算找到你了!”
“这位是……林总?久仰大名!”
“走走走,覃哥,那边有好玩的,带你朋友一起啊!”
萧舒覃被朋友们拉着,有些为难地看向林云深。林云深对他点了点头:“你去吧,我随便走走。” 萧舒覃这才高兴起来,叮嘱了一句“那你别走远啊,等我回来!”便被朋友们簇拥着离开了。
苏婉婷也转过头笑吟吟地对他说道:“云深,来,伯母带你过去,擎天正好有空,他一直想见见你。”
林云深心中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跟着苏婉婷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那里,一组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位气度沉稳、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身材保持得极好,面容与萧舒覃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硬朗,眼神锐利如鹰,利落的短发是暗金色的,长相是典型的欧洲人,正是萧家的掌舵人,萧擎天。
他正与一位同样气场强大的商业大亨交谈,但看到苏婉婷带着林云深走过来,他立刻对那位大亨歉意的点了点头,结束了谈话,目光随之落在了林云深身上。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和探究,压力无形却巨大。
“擎天,这就是云深。”苏婉婷柔声介绍,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推崇。
林云深上前一步,依旧是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微微躬身:“伯父,您好。”
萧擎天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足足打量了林云深十几秒钟,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宴会厅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空气都变得凝滞。
半晌,萧擎天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点了点头,沉声道:“嗯,坐。”
林云深依言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苏婉婷笑了笑,体贴地说:“你们聊,我去看看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说完,便优雅地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两个男人。
萧擎天开门见山,问的问题都直指核心,关于市场趋势,关于“晨曦精密”最近的困境,关于林云深对未来的规划。他的问题刁钻而老辣,处处陷阱。
林云深早有准备,应对从容。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既有对宏观大势的精准把握,也有对微观操作的细致考量,更难得的是,在谈及最近顾探的狙击时,他没有任何抱怨或诉苦,只是冷静地分析了对方的策略、己方的优劣以及正在采取的应对措施,语气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萧擎天听着,眼中欣赏的神色越来越浓。他见过太多所谓的青年才俊,但在林云深这个年纪,能有如此定力、如此眼光和如此坚韧心性的,凤毛麟角。尤其是他在绝境中表现出的那种不折不挠、冷静布局的素质,让他非常满意。 话题不知怎的,慢慢转到了萧舒覃身上。
“舒覃这孩子,”萧擎天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宠爱,“被我们惯坏了,心思活络,没什么长性,做事全凭喜好。”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林云深脸上,变得郑重起来,“我知道他前段时间胡闹,跟你签了什么合作。起初我以为他只是玩玩,没想到,他倒是误打误撞,捡到了宝。”
林云深微微垂眸:“伯父过奖了。”
萧擎天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沉重:“云深啊,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舒覃他……或许不是最好的商业伙伴,但他心思不坏,对人真诚。我这个做父亲的,别无所求,只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将来有人能……管着他,帮衬着他,别让他走了歪路。”
“还有舒覃他…唉,算了,总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云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所以,我就把舒覃……‘托付’给你了。以后,还请你多费心,多担待。”
“托付”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林云深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撞上萧擎天那双深邃而充满信任的眼眸。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萧母那“丈母娘看女婿”般的目光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今晚这场宴会,以及萧家父母对他如此态度的深层含义。
他们看中的,不仅仅是他林云深的能力,更是希望他能成为那个可以约束、引导、甚至……陪伴他们儿子走下去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席卷了林云深。震惊,愕然,一丝荒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隐秘的悸动。
他看着萧擎天郑重的表情,知道这绝非戏言。 灯光流转,宴会厅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他沉默了片刻,迎着萧擎天期待的目光,最终,极其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伯父放心,”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