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城市高楼的轮廓从深沉的墨蓝中浅浅勾勒出来。
套房客厅里,一片静谧,只有中央空调系统运作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嗡鸣。 林云深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他睡得并不沉,或者说,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睡眠。只是身体极度疲惫后几个小时的强制关机。颈椎和肩膀因为不适的睡姿而传来清晰的酸痛感,提醒着他昨夜经历的兵荒马乱。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动作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晨曦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他下意识地,目光先投向了主卧室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依旧关着,里面悄无声息。 那个折腾了他大半宿的罪魁祸首,显然还在沉睡。
林云深起身,动作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先是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驱散了些许残存的睡意。镜中的男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唯有眼神,在短暂的迷蒙后,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他换上一身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准备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去。然而,当他拿起车钥匙和公文包,脚步迈向门口时,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停顿,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犹豫的神色,极少见地出现在他向来果决的脸上。 他想起昨夜萧舒覃那副醉得不省人事、呕吐后虚弱的模样。宿醉的滋味他虽极少体验,但也知道绝不会好受。
在原地静立了几秒,林云深最终还是改变了方向。他走到套房的小厨房区,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又烧了一壶热水。等待水开的时候,他靠在流理台边,目光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沸后,他将热水与冷水混合,试了试温度,倒进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然后,他又在萧舒覃那些琳琅满目的、多半是装饰作用的小药箱里翻找了一下,找出了一盒未拆封的、缓解宿醉头痛的非处方药。他仔细看了说明,抠出两粒,用一张干净的纸巾包好,连同那杯温水,一起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多余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不再停留,拿起自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套房。
门被轻轻合上,套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杯温水袅袅升起的热气,证明着有人曾细心准备过。
“晨曦精密”的办公室里,林云深很快便将自己重新投入到了高速运转的工作节奏中。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个不甚愉快的小插曲。键盘敲击声密集而稳定,文件被快速翻阅,电话沟通简洁高效。他用惯常的忙碌和专注,将自己与外界,包括那段荒诞的“保姆”经历,隔绝开来。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得飞快。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烈,又慢慢西斜,将办公室的影子拉长。
下午三点左右,当林云深正对着一份新拟定的供应商评估报告凝神思考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熟悉的振动声。 来电显示——萧舒覃。
林云深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他看着那个名字,眼神没有任何波动,过了几秒钟,才伸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立刻放到耳边。
果然,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了萧舒覃有气无力、带着明显沙哑和虚弱的声音,背景似乎还在柔软的床铺上: “喂……老狐狸……” 声音软绵绵的,像只被雨淋湿后可怜巴巴的小动物,与平日那种精力过剩的张扬判若两人。
林云深将手机贴到耳边,语气平淡无波:“醒了?”
“嗯……”萧舒覃哼哼着,似乎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难受,“头……疼死了……感觉像被一群大象踩过……”
林云深不动声色地听着,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萧舒覃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 “那个……老狐狸……我……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迟疑,“我……我怎么记得……好像……是你来接我的?”
他的记忆显然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和模糊,只残留了一些破碎的、不连贯的画面和感觉。 林云深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言简意赅地陈述事实: “你朋友打电话给我。在‘迷迭香’,醉得不省人事,不让人碰。” 他没有提及那些围着他灌酒、从他身上拿钱的女人,也没有描述自己半拖半抱将他弄出来的狼狈,以及后来停车场那令人糟心的一幕。只是用最精炼的语言,概括了核心事件。
“啊?真的啊?”萧舒覃在电话那头似乎有些窘迫,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就记得好像看见你了……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讨好和心虚:“那……那你……是怎么把我弄回来的?没……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麻烦?”林云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他想起昨夜费尽力气将人高马大的他弄上车,清理呕吐物,再艰难地搬上楼,以及最后那场尴尬至极的换睡衣过程…… 这些,显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麻烦”可以概括的。
但他并没有详细描述,只是语气淡漠地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你说呢?”
三个字,堵得萧舒覃在电话那头哑口无言,只剩下尴尬的讪笑声。 短暂的沉默后,林云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萧舒覃在摸索着什么,然后是一阵吞咽喝水的声音。他大概是看到了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和那两粒药。 过了一会儿,萧舒覃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因为喝了水舒服了一点,语气也稍微活泛了些,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估计得在那边睡到天亮了……谢了啊,老狐狸。” 这声道谢,倒是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诚。
然而,林云深并没有领情。 他握着手机,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望向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语气在平淡中,陡然注入了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和警告: “萧舒覃。”
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这让电话那头的萧舒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下次。”林云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如果你再把自己喝成那副鬼样子,烂在哪里,都不要再打电话给我。”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清晰地划下了底线。
“我绝不会再去接你。”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舒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警告给镇住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他能想象到,电话这头的林云深,此刻脸上定然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只有那双棕色的眼眸,会如同最寒冷的冬夜,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云深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或者不满反驳时,萧舒覃的声音才重新传来,音量低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类似于认错般的乖巧(或者说,是宿醉虚弱下的暂时服软): “……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精神。
林云深不再多言。 “挂了。” 说完,不等萧舒覃再说什么,他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城市遥远的白噪音,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林云深将手机放回桌面,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报告上。然而,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似乎暂时失去了吸引力。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萧舒覃迷糊中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老狐狸……你好帅……”,耳根似乎又隐隐泛起一丝不明显的热意。他蹙了蹙眉,强行将那荒谬的画面和感觉驱散。
警告已经下达。 他希望萧舒覃能听得进去。虽然,以他对那个纨绔子弟的了解,这希望……或许有些渺茫。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重新沉浸入工作的世界。
只有在这里,一切才是可控的,逻辑清晰的,不会因为某个金发家伙的醉话和烂摊子而偏离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