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漫长的沉默。

长到陆衍舟几乎能听到自己腕表秒针走过的细微声响，以及楼道某处水管隐约的嗡鸣。灰尘在从楼梯间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慢沉浮。

他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口罩下的呼吸平稳。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但那双眼睛，透过阴影，依然锐利地锁定着门板上那个小小的猫眼。

他知道她在看。

评估，权衡，计算风险与收益。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门锁打开的声音，而是门内似乎有什么机关被解除。紧接着，是电子锁滑开的低沉嗡鸣，以及门轴转动时极其轻微、像是被精心上过油的摩擦声。

深灰色的铁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人通过。没有露出开门人的身影，也没有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里面依旧是昏暗的，像野兽沉默张开的嘴。

陆衍舟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自动落锁。

视觉需要短暂的适应。屋内比楼道更暗，只有几块巨大的显示屏散发着幽蓝的光，映出房间里大致的轮廓——堆积如山的纸质资料，几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散热和旧书特有的混合气味。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弧形工作台后，林知夏坐在一张看起来并不怎么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正对着他。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依旧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妆容，甚至带着熬夜后的淡淡倦色。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在屏幕光的映衬下，冷静得像淬过火的琉璃。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林知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有些清冷：“陆先生不请自来，是觉得短信不够正式？”

陆衍舟抬手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张足以让任何镜头失焦的脸。他并没有走近，只是站在进门处不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房间的环境，最后落回她脸上。

“正式的邀约，需要双方都有意愿。”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林小姐似乎更习惯用加密邮件和人谈判。”

他指的是那份关于星耀的资料。

林知夏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梢。“试探和诚意是两回事。陆先生用全网直播的方式‘邀请’，我总得回赠一份见面礼，以示尊重。”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现在看来，陆先生对这份‘开胃菜’还算满意？至少，它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

“资料有价值，但不完整。”陆衍舟直言不讳，目光锁住她，“像是从一本厚厚的账簿里，随意撕下的几页。林小姐是想吊胃口，还是……手里也只有这么多？”

激将法，很直白。

林知夏却笑了，笑意很淡，未达眼底。“陆先生是生意人，应该明白，展示样品和交出全部底货，是两种价格。”她顿了顿，“更何况，我凭什么认为，把东西交给一个曾经把我架在火上烤的人，是安全的？”

“因为你需要我。”陆衍舟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压迫感随之而来，“或者说，你需要一个足够高的平台，和一个足够强的对手，来验证你手里的东西到底有多大威力，以及……达成你真正的目的。”

他停下来，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冷静的外表：“为你姐姐林薇。”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林知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陆先生调查得很仔细。”

“彼此彼此。”陆衍舟回敬，“你查到赵明轩儿子，不也是想告诉我，别碰你的底线吗？我尊重这条线。但我也提醒你，单凭你手里那些碎片，撼动不了星耀背后的人，更别说触及八年前的真相。你需要盟友，需要资源，需要……一个足够显眼的靶子，吸引全部火力。”

他说的每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关键点上。林知夏沉默着，屏幕的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你凭什么认为我想撼动星耀，或者追查旧案？”她反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也许我只是个喜欢挖掘八卦、顺便赚点外快的匿名博主。”

“那就不会是我站在这里。”陆衍舟摇了摇头，“‘夏日知了’的每篇分析，攻击性背后是极高的专业门槛和逻辑洁癖。你挑剔演技，抨击营销，嘲讽行业乱象……看似在‘黑’我，实则是在用你的标准丈量这个圈子的堕落程度。一个纯粹的黑粉，或者一个只为赚钱的掮客，不会有这种近乎偏执的‘标准’。你厌恶这个体系里腐烂的部分，而星耀，恰好是其中最臭不可闻的一环。至于你姐姐……”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那是你的心魔，也是你的动力。否认没有意义。”

林知夏与他对视。这个男人的敏锐和直白，超出了她的预期。他不仅看穿了她的伪装，更洞悉了她藏在最深处的动机。这种感觉并不好，像被剥开了外壳。

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单打独斗，她或许能自保，甚至能零星地制造麻烦，但想触及核心，难如登天。陆衍舟的出现，固然是危机，却也是她等待了许久的一个……机会。一个能将水搅得更浑，让某些藏在深处的鱼不得不浮出水面的机会。

“你的条件。”她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

“做我的首席公关顾问，名义上隶属工作室，实则直接对我负责。期限暂定一年。”陆衍舟也给出了他的条件，清晰明了，“你需要帮我做三件事：第一，重建并升级我的公关防御体系，应对接下来的所有明枪暗箭，尤其是星耀的反扑。第二，利用你的信息渠道，持续深挖星耀及相关势力的黑料，作为我们的战略储备和反击武器。第三，”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在你的专业范围内，协助我，在合适的时机，将某些事情‘合适’地公之于众。”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情”，但两人心知肚明。

“我的回报。”林知夏问。

“你需要的一切合法资源支持，我的团队会无条件配合。年薪你开。更重要的是，”陆衍舟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她的工作台边缘，俯身，拉近了两人最后的距离，他的气息带着一种冷冽的压迫感，“我会是你最坚固的盾，和最锋利的矛。你要查的，我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和力量去查。你要掀的桌子，我会站在你前面，替你顶住第一波压力。我们目标一致，利益捆绑。”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林知夏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漆黑里，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认真与……孤注一掷。

他也在赌。赌她的能力，赌她的底线，赌他们联手能撕开的局面。

“信任呢？”林知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们之间，没有这个东西。”

“信任太奢侈。”陆衍舟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冷酷的笑，“我们有的是共同的敌人，和互相制约的把柄。你知道我的软肋（失眠，团队短板，对星耀的忌惮），我也知道你的（林薇的案子，你的真实身份和黑客手段）。这种关系，往往比所谓的信任更牢固。”

很现实，也很难听。

但出奇地……让人安心。至少，一切摆在明面上。

林知夏垂下眼帘，思考了大约十秒钟。这十秒里，她权衡了风险、收益、这个男人的危险性以及她内心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撕破黑暗的冲动。

“年薪，税后八百万。我要绝对独立的调查权限，不受你团队任何人干涉。所有反击行动，我有最终策划权和否决权。”她抬起头，提出自己的要求，“另外，在合作期间，未经我同意，你和你的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再调查或提及我姐姐的案子。这是红线。”

“可以。”陆衍舟几乎没有犹豫，“相应的，你不得利用职务之便或手中信息，损害我本人及团队的合法核心利益。这也是我的红线。”

“成交。”林知夏伸出手。

陆衍舟看着那只素白、修长、看起来更适合敲键盘而非握刀的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空中短暂地交握。

他的手很凉，力道很稳。

她的手同样微凉，带着一种坚定的力度。

没有温度，只有契约落定的实感。

“合作愉快，林顾问。”陆衍舟松开手，直起身。

“希望你的‘诚意’，能一直这么足，陆老板。”林知夏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现在，说说你接下来的行程和已知的麻烦。我需要知道，我的新‘盾牌’上，已经有多少支箭瞄准了。”

谈判结束，工作开始。

从这一刻起，黑粉头子“夏日知了”正式死亡。

活下来的，是陆衍舟的首席公关顾问，林知夏。

而娱乐圈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真正的雷霆。

第五章 门后的谈判

第五章门后的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