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重新回到沙发，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那个闷热的夏天。彼时的许知意，还不是现在的“许晚”。

家中突遭变故，她穿着简洁的棉布裙，为了兼职挣钱补贴家用，在暑气蒸腾的街头派发传单。汗水浸湿额发，脸颊晒得发红，许知意的眼神里却自有一种野草般的韧劲。

纤细脆弱，却顽强向上。

林薇薇就是在这时看见她的。

大小姐坐在冷气十足的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目光无数次掠过那个在烈日下依然挺直脊背、一遍遍试图将传单递给行色匆匆的路人的少女。

“停车。”当时同样十五岁的林大小姐这般命令。

她摇下车窗，对着惊讶的许知意，露出一个混合着好奇与探知欲的笑容：“喂，给你五百块，帮我去那家店买杯柠檬冰沙，要最酸的那种，剩下的钱归你。”

许知意愣住，看了看手里厚厚一叠未发出的传单，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漂亮精致得不像真人的女孩，以及她手里崭新的钞票。汗水滑进眼睛，刺得她连连眨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没有防备或者拒绝，只是问：“哪一家？”

林薇薇挑眉，似乎更感兴趣了，指了指对面。

许知意跑去，又跑回，将冰沙和一个塑料袋递进车窗，里面是找零的四百多块钱。“你的冰沙，和找零。”

林薇薇没接，光盯着备注一栏的文字乐不可支。

“这杯不酸死我，我就吊死在门口！！！”末尾三个感叹号惊天地泣鬼神。

林薇薇笑完，只接过冰沙，吸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叫什么？在这儿发一天传单多少钱？”

“许知意，八十。”

“明天别来了。”林薇薇理所当然，“给我做事，一天两百。”

许知意这时才警惕地看着她。

“放心，不违法。”林薇薇晃了晃冰沙杯，“就是陪我，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人。”

更是…如此完美的拯救对象。

那是许知意家里出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有意思”来形容她。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烈烈盛夏的一个照面，许知意从此踏入林薇薇为她定制的一切。大小姐如同最高明的雕刻家，饶有兴致地将她从一块蒙尘的顽石，打磨成如今的温润剔透。

许知意成为许氏千金“许晚”，获得了此前不敢奢望的教育、资源和眼界，变得优雅、得体、冷静，足以站在林薇薇身边，成为她最满意的、唯一的“好朋友”。

而那个夏天在街头擦汗、眼神倔强的许知意，似乎被永远封存了。

林薇薇送她的每一份生日礼物，都好似在提醒她：

你看，你是我的，瓶中鱼。

许知意揉着眉心，一夜无梦，次日重新恢复学校生活，大小姐的早安也如期而至，仿佛昨晚的冷言警告从未发生。

天气无常，秋雨毫无预兆地泼洒下来时，许知意正抱着法学相关的书籍，站在图书馆门廊下。雨珠砸在路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瞬间吞没了远处建筑的轮廓。空气里满是尘土被打湿的清冽气味，混合着老建筑木头发散的淡淡潮意。

她没带伞。上午出门时天色尚好，谁料这雨来得如此急骤。门廊下渐渐聚起躲雨的学生，嘈杂声混着雨声，让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背脊抵上冰凉的墙面。怀里的书籍脆弱，禁不得半点雨水。她看了眼手机，林薇薇刚下课，管理系教室离图书馆尚有距离，让自己原地待命，等她十分钟。

十分钟。许知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密实的雨帘。天色向晚，路灯已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将整个世界渲染成一副湿漉漉的、流动的灰调水彩。

忽在这时，雨幕深处，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稳稳地破开水汽，朝门廊方向移来。

撑伞的人步履从容，即使隔着重重雨雾，也能辨出那份与周遭仓皇躲雨人群截然不同的沉静气度。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上半身，只能看见挺括的灰色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规律地摆动，以及一双踩着积水却丝毫不显狼狈的黑色皮鞋。

伞面移近，许知意忽地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猜想。

心弦颤动，伞面抬高。

程遇的脸果然出现在伞沿下。细密的水珠顺着伞边滑落，几缕黑发被雨水微微濡湿，贴在额角。他的目光穿过纷乱的雨丝和门廊下拥挤的人群，精准地、毫不迟疑地落在了许知意身上。

那双深色眼眸，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琉璃珠，清冽，透彻，带着一种看不透的平静。当他的视线触及她怀中用外套小心翼翼裹着的书籍，以及她微微蹙起、望向雨幕的眉眼时，平静的眸底，似乎有极细微的笑意漾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却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在门廊台阶下停住，隔着几步之遥的雨帘，与她对望。

雨声哗然，门廊下的喧闹仿佛瞬间退远。许知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湿冷的空气里，突兀地敲打着耳膜。她抱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羊毛外套里。

程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方才抬步，踏上了台阶。

黑色的大伞收拢，伞尖的水珠成串滴落，在他脚边绽开水花。他站在门廊边缘，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身上那股清寒的皂香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润，悄然弥漫过来。

“许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雨天的微哑，却依旧清晰平稳，“没带伞？”

许知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轻：“没想到雨会这么大。”

程遇的视线再次掠过她怀里的书，最后凝住她的眼睛，“不能沾水。”他陈述道，仿佛是指书。“我送你回去。”

也不是询问。

“不用麻烦，我等人来接，应该快到了。”许知意下意识婉拒。和程遇单独待在伞下，穿过大半个雨中的校园……这个念头让她心尖莫名一紧。

程遇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她，投向门外愈发浓重的暮色和不见减弱的雨势。“雨一时不会停，接你的人恐怕要迟到。”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她，“而你…的书，经不起在风口再等。”

他的声音冷静理性，许知意却隐隐觉得，他每一个字都恰好敲在她担忧的点上。

她犹豫了，雨帘下的风不时将冰凉的雨丝吹到身上，外套已经有些潮意。

程遇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有无尽的耐心。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交界处，侧脸的线条被廊檐下的壁灯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另一边却隐在阴影里，显得深邃难测。

终于，许知意妥协般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程遇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定。他重新撑开那把黑色的大伞，手臂平稳地举起，伞面向她倾斜过来。“走吧。”

许知意抱着书，小心地步入伞下。瞬间，喧嚣的雨声被隔开了一层，变成沉闷而规律的敲击，落在头顶的伞布上。伞下的空间意外地宽敞，但他依旧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是这距离却近到足以让她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温度。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雨水在伞沿形成连绵不断的水帘，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世界仿佛只剩下脚下踩过积水的声音，彼此轻缓的呼吸，以及伞布上密集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

难得的平静。

走出一段，程遇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周教授昨天还跟我提起你。”

许知意侧眸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在伞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立体。

“周其仁？”许知意下意识直呼，说完有些懊悔嘴快。

“嗯，周其仁教授。是我导师的老友，我现在在管理学院做助教，他的女儿算是我的学生。”程遇的语调平稳，并未在意，“他说班上有个叫许晚的女孩，气质沉静，读书用功，年纪轻轻对学法倒有股固执的劲头。”

他顿了顿，伞微微调整方向，挡住侧面吹来的一阵风。

薇薇就在管理系。许知意心里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似乎松弛了些许。所有的“巧合”与“关注”，似乎得到了合乎逻辑的解释。

她应该感到释然，或者放松。可为什么，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反而像伞沿滴落的水珠，悄无声息地，积成了一小洼？

“周教授过誉了。”她低声说，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鹅卵石小径上，“我只是…想找个答案。”

“许小姐目标坚定。”程遇接道，声音里似乎有些特别的赞同意味，让许知意指尖微微一动。“我认为是很难得的品质。”

雨丝细密，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银色的针。路旁的晚桂被雨水打落，细碎的花瓣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香气被水汽蒸腾得愈发浓郁幽暗，丝丝缕缕地钻入伞下。

要到宿舍，需要经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叶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沙沙作响。穿过竹林的小径更窄，程遇不得不将伞更向她这边倾斜，他的肩膀几乎擦到湿冷的竹枝，大衣的袖口瞬间洇开深色的水痕。

许知意注意到了：“学长，你……”

“没关系。”他打断她，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平稳。

走出竹林，宿舍楼温暖的灯光就在眼前。程遇在台阶前停下，没有立刻收伞，而是微微侧身，面向她。

伞下的空间因他这个动作而显得更加私密。许知意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清晰的、清冽又干净的皂香，混合着雨水一同袭来。

“到了，学妹。”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比刚才在门廊下时，多了几分专注。

“谢谢学长。”许知意再次道谢，刚踏上台阶。

“许晚。”程遇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她停住，转过身来。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在渐弱的雨声中，有种奇异的清晰，清晰得只落入许知意的耳朵，“图书馆东侧的外文期刊区那里，早上八点，靠窗第二个位置，阳光最好，也最安静。”

“很适合学习，我很喜欢去。”

“我……知道了。”许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慌乱。

“嗯。”程遇应了一声，唇角微勾，“早点睡。”

明天见。

说完，他重新步入依旧绵密的雨帘中，很快与苍茫的暮色融为一体，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许知意站在宿舍楼明亮干燥的屋檐下，微微怔愣，鼻尖那股皂香似乎挥之不去。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