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淌进凤仪宫的正殿,落在案头的紫檀匣上。
裴汐宁晨起梳妆,青禾为她绾起凌云髻,插上那支帝王亲赐的赤金点翠步摇。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眼沉静,容色端方,凤钗上的明珠流转着清辉,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娘娘,宗室女的名册已呈上来了。”青禾捧着一本薄册,轻声禀报,“太后那边举荐了庆安侯家的嫡女,说她性情温婉,最宜和亲。”
裴汐宁抬手,抚过鬓边的发丝,淡淡道:“庆安侯母家是西凉旧部,让他的女儿去西陲和亲,倒是能安不少人的心。”她顿了顿,又道,“传我旨意,册封为明慧公主,赐双倍嫁妆,再派礼部侍郎亲自护送,以示大周诚意。”
青禾应声记下,又道:“镇国公府送来消息,说大将军今日休沐,想入宫探望娘娘。”
裴汐宁眼底漾起笑意,连日来的沉稳终是染上几分真切的暖意:“宣他到偏殿见驾,再让御膳房备些兄长爱吃的点心。”
辰时刚过,裴衍便身着常服入了宫。他踏入偏殿时,正见裴汐宁立于窗前,望着御花园里新开的芍药出神。
“臣妹。”裴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裴汐宁转过身,见兄长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缕,心头微酸,忙上前扶起他:“兄长不必多礼,此处不是朝堂,只有兄妹。”
兄妹二人对坐,侍女奉上热茶。裴衍望着她,感慨道:“从前在府中,你还是个爱舞刀弄枪的丫头,如今竟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能与陛下一同撑起这大周江山。”
裴汐宁浅啜一口茶,目光落向案头的紫檀匣,轻声道:“不过是守着初心罢了。兄长在沙场浴血,我在后宫筹谋,皆是为了裴家,为了这万里河山。”
裴衍颔首,又说起西陲的风物,说起北狄归降后的安宁。兄妹二人聊着家常,说着国事,殿内的气氛温馨而平和。
午后,帝王驾临凤仪宫。他踏入偏殿时,正见裴汐宁与裴衍相谈甚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朕倒是来得巧,正赶上你们兄妹叙旧。”
裴汐宁与裴衍忙起身行礼,帝王抬手免了,笑道:“今日无事,朕便来凑个热闹。听闻御膳房新做了点心,正好一同尝尝。”
殿内的烛火亮起时,夜色已浓。帝王与裴汐宁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的星河,裴衍则立在身侧,目光坚定。
月光淌过窗棂,落在紫檀匣上,凤印与锦书在烛火下静静相依。
这世间最安稳的岁月,大抵便是如此——
权柄在握,初心未改,
父兄在侧,家国永安。
明慧公主和亲的銮驾驶出城门那日,汴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相送,高呼着“大周万年”。
裴汐宁立在城楼之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仗,凤袍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侧的帝王负手而立,声音沉缓:“西陲互市的章程,礼部已拟好了,你瞧过了?”
“看过了。”裴汐宁颔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章程里添了女子经商的条目,往后西陲的女子,也能来汴京做买卖。”
帝王侧目看她,眼底带着赞许:“你倒是想得周全。”
“女子未必不如男。”裴汐宁回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沙场之上,父兄能浴血;宫闱之中,我能掌印;市井之间,女子亦能撑起一片天。”
帝王朗声而笑,伸手揽住她的肩:“朕的皇后,从来都是这般与众不同。”
城楼之下,镇国公府的铁骑肃立,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裴衍策马而来,仰头朗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西陲藩属遣使来朝,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裴汐宁与帝王相视一笑,并肩走下城楼。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西陲使者捧着降书,跪在丹陛之下,言辞恳切:“大周天威浩荡,愿永为藩屏,岁岁纳贡,永不叛离。”
满殿文武齐声恭贺,声震屋瓦。裴汐宁端坐于后位,望着这盛世光景,忽然想起那封锦书。
散宴之后,凤仪宫内灯火通明。裴汐宁亲手打开紫檀匣,取出锦书与凤印,并排放在月光之下。
泛黄的纸页上,稚嫩的字迹依稀可见;鎏金的印玺上,蟠龙纹路清晰依旧。
青禾端来一盏清茶,轻声道:“娘娘,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您总算能松口气了。”
裴汐宁接过茶盏,指尖拂过锦书,眸光柔和:“这世间哪有真正的安稳,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从前是父兄,如今,是我与陛下,与千千万万的大周子民。”
她抬眸望向窗外,月色皎洁,洒满宫墙。
凤印昭权,初心未改。
这承平盛世,是她与父兄用血汗换来的;这万里河山,亦是她此生,要誓死守护的。
北境的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朔风卷着鹅毛雪片,拍打着镇国公府演武场的朱漆栏杆。场中,一袭劲装的少女握枪而立,枪尖寒芒刺破风雪,直逼对面的铁甲将军。
“妹妹,出招吧。”裴衍的声音裹着风雪,沉如洪钟。他是镇国公府的长子,大周最年轻的骠骑将军,此刻却不敢有半分小觑——眼前的少女,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裴汐宁。
裴汐宁眉眼清冷,下颌线绷得笔直。她手腕一转,长枪如白龙出海,枪尖擦着裴衍的铠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裴衍反手格挡,震得她虎口发麻,却见她借力旋身,足尖点地,竟生生将长枪掷了出去!
长枪破空,钉在演武场的靶心上,嗡鸣不止。
裴汐宁收势而立,雪沫落在她的发梢,融成水珠。她望着裴衍,语气平淡:“兄长的枪法,又慢了半分。”
裴衍大笑,解下头盔露出爽朗的面容:“你这丫头,是越发精进了。再过些时日,怕是连为兄都不是你的对手。”
他走上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神色渐沉:“北狄的骑兵,已经越过了雁门关。陛下的旨意,三日后便到。”
裴汐宁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片被风雪覆盖的疆土上。她知道,镇国公府的男儿,从来都是马革裹尸还。而她,身为镇国公府的女儿,肩上扛的,不仅是家族的荣光,更是大周的安危。
“父亲呢?”她问。
“在书房,和兵部的人议事。”裴衍叹了口气,“宫里的风声,不大好。太后属意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女儿,想让她入主中宫。”
裴汐宁的眸色,冷了几分。
中宫之位,从来都不是后妃的争宠场,而是朝堂的风向标。太后的娘家,是盘踞江南的望族,与镇国公府素来不和。若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成了皇后,那北境的粮草,怕是要被掐断了。
雪,越下越大。
裴汐宁抬手,拂去发上的雪。她的声音,清冽如冰:“兄长放心,三日后的旨意,绝不会是吏部尚书家的女儿。”
裴衍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着妹妹眼底的锋芒,心头一震——这深宫,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