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内外交煎
烧完皇太极送来的“毒礼”,皮岛上下对我更是敬畏有加。连孔有德这种老刺头,现在看我的眼神都跟看活神仙似的。但我知道,光有敬畏不够,得让兄弟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把阿林保提溜到海边,让他亲眼看着那烧马留下的焦黑痕迹和海面上飘散的灰烬。这老小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阿林保啊,”我搂着他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你看,你家大汗不太厚道啊。送来的马都有病,差点害了我全岛弟兄。这笔账,咱们得重新算算。”
阿林保低着头,闷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啧,怎么老想着打打杀杀?”我摇摇头,“都说了,我是生意人。这样,原先说好的五百匹战马,现在肯定是不行了。但你这人,我还是认的。折个价,换成铁料吧。五千斤上好熟铁,或者等值的铜料、硫磺,怎么样?”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精明,“这个价,公道吧?五千斤熟铁,够你家大汗打造两百副铁甲,或是上千支箭镞——你想想,若这批病马真入了营,东江镇乱了,你大汗能捞到的好处,可比这五千斤铁少?”
阿林保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五千斤?!你怎么不去抢!”
“哎,这话说的!”我加重了几分力道,“咱们这是公平交易!你看,你一条命,加上我帮你识破皇太极毒计,避免你回去被当成弃子,这值不值五千斤铁?再说了,铁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阿林保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颓然道:“我……我做不了主。”
“没事!”我大度地一摆手,“你写封信,把情况说明白。就说我毛文龙仁义,不仅没杀你,还帮你识破了阴谋,这赎金加点价,合情合理!我相信皇太极是讲道理的人!”
我让人把阿林保带下去“好好劝劝”,相信在皮岛的“热情款待”下,他会想明白的。
处理完外部敲诈,内部问题就浮出水面了。这天,主管粮秣的书记官沈世魁,一个干瘦老头,愁眉苦脸地来找我。
“毛帅……库里的粮食,最多只够支撑半月了……这新增的流民,还有破虏营的加饷……”沈世魁捧着账本,手都在抖。
“又没了?”我眉头紧锁,“上次从登莱‘检查’来的,加上跟朝鲜换的,这才多久?”
“毛帅明鉴!”沈世魁扑通跪下,“实在是……人口增加太快,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有屁快放!”我不耐烦道。
“而且……属下怀疑,有人……有人在暗中克扣、倒卖军粮!”沈世魁压低声音,递上一本小账册,“这是属下暗中查访的,几个粮仓的出入数目,对不上!尤其是一个叫王蠎的仓大使,他经手的粮食,损耗特别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还发现,他账本上的数字旁,总有些奇怪的朱砂点,旁人的账册里,却从来没有。”
王蠎?我有点印象,是个老兵油子,据说和皮岛本地的一些大户关系密切。
“妈的!老子在前线打生打死,有人在后面挖老子墙角?!”我火冒三丈,“证据确凿吗?”
“这……暂时只有账目疑点,还未拿到实证……”沈世魁为难道,“那王蠎做事狡猾,而且听说……他和陈继盛陈将军的妻弟有些往来……”
陈继盛?我眼神一凝。这老小子自从袁崇焕事件后,算是跟我绑死了,但他手下那帮人,难免有些手脚不干净的。
“知道了。”我压下火气,“这事你先别声张,继续暗中查访,务必拿到铁证!另外,粮食的事,我再想办法。”
沈世魁退下后,我越想越气。这他妈就是人性!外面强敌环伺,内部还在勾心斗角,捞取私利!不杀几只鸡,这猴子是镇不住了!
正烦躁间,沈云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走了进来。这几天海边风大,我有点咳嗽,她不知从哪弄来的方子。
“毛帅,药好了。”她轻声说道,将药碗放在桌上。高挑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忽然问道:“沈姑娘,你说,这世上的人,为什么总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能不顾大局,甚至自毁长城呢?”
沈云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低头整理着药碗边缘的水渍,指尖微颤,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妾身幼时家中有粮行,见过伙计为半斗米做假账……人若看不到明天,便只敢抓今天的米。”
她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是啊,如果我不能给东江镇一个看得见的未来,光靠杀人立威,迟早也会众叛亲离。
“希望……”我喃喃道,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我眉头紧皱,但心里却清晰了不少。
第二天,我做出了几个决定。
第一, 我让赵德胜带着我的亲笔信和一批人参貂皮,再次出海,目标不是朝鲜,而是更南边的江南豪商!信里就一个意思:东江镇有货(盐、参、皮),要钱,要粮,要铁!价格好商量,但必须现结!我要开辟一条不受朝廷和登莱掣肘的贸易线!
第二, 我宣布成立“东江镇巡查司”,由赵德胜兼任司正(暂时由副手代理),沈云瑶破格担任稽查顾问,专门负责核查各营、各仓的账目物资!我要用自己最信任的人,盯住这些可能烂掉的环节!
第三, 我加大了对破虏营和匠作营的投入,同时宣布,只要开垦出新盐田、研制出新武器、立下战功,不仅重赏个人,其所属部队或匠户团体,也能获得集体奖励!我要把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捆绑在一起!
命令下达,东江镇再次忙碌起来。海面上,赵德胜的船队扬帆南下;军营里,沈云瑶带着几个识字的兵士开始认真核对账本,指尖拂过那些带朱砂点的账目时,眉头微微蹙起;盐田和工坊,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当然,暗流依旧在涌动。我能感觉到,一些不满和贪婪的目光,在阴影中窥视着这一切。王蠎那边,似乎也听到了风声,变得更加谨慎。
但这都不要紧。
我站在总兵府的瞭望台上,看着脚下这片逐渐焕发生机的岛屿。海风呼啸,卷起战旗猎猎作响,旗角拍打着瞭望台的木柱,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海面阴云密布,而总兵府的廊柱阴影里,似有衣角一闪,伴着几声模糊的窃窃私语。
皇太极的明枪,内部蛀虫的暗箭——来吧!老子用这四百年的见识,陪你们下一盘生死棋。
东江镇的规矩,只能由活着的人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