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穷骨头的算盘
那亲兵的供词像一瓢滚油,浇在了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老兵的哭嚎,兄弟们的呜咽,让皮岛的海风都浸透了悲愤的咸涩。
我站在高台,任凭怒火在胸腔里冲撞,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因饥饿而深陷的脸颊。那不仅仅是愤怒的脸,更是东江镇三年血泪的活账簿。
“哭?恨?哭顶个屁用!恨能当饭吃?!”我扯着嗓子吼,唾沫星子溅到身前的木台上,“你们知道咱们东江镇这本账,是怎么被那帮孙子算烂的吗?!天启五年腊月!欠饷七个月!皮岛冻死四百三十一个弟兄!一个个硬邦邦的汉子,直挺挺冻成冰坨子!天启六年三月!断粮十八天!伤兵没药敷,伤口烂得生蛆,活活疼死四十七个!去年!就去年!到手的饷银才八万七千两!要养着八九万张嘴!摊到每个人头上,一年连一两银子都不到!一两啊!够那帮文官老爷喝一盅酒不?!”
我猛地指向西方,手指头都快戳到天上去:“就这点卖命的碎银子!还要被克扣!被那帮坐在暖阁里的王八蛋骂成‘虚耗国帑’!咱们守着国门啃树皮!在他袁崇焕眼里!就是一群该死的穷鬼!叫花子!”
“轰——!”台下彻底炸了,骂娘声、哭喊声混在一块儿,掀翻了半边天。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杀袁崇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我瞪着台上那帮脸色煞白的将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但事已至此!怕有个鸟用!朝廷的刀片子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是等着被剿灭,像那些冻饿而死的弟兄一样,烂在这破岛上喂狗;还是——”
我往前跨一步,靴子重重踩在台沿上,吼得嗓子都劈了:“杀出一条活路!把咱们这本血泪账,他娘的换个算法?!”
“怎么算?老子告诉你们!”我猛地拔高音量,压下所有嘈杂,“从今天起,东江镇不看他兵部的脸色,不看他户部的账本!咱们自己立规矩!自己给自己算账!”
“第一,军功新算法!”我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斩钉截铁,“杀鞑子、抢粮船、开荒地,都算军功!不只看首级,老子要看实打实的收获!杀一个白甲兵,赏粮五十斤、银五两;抢一艘鞑子粮船,全员分三成货物;开垦一亩荒地,免半年劳役!记功发饷,现场兑现,绝不过夜!”
台下将士眼睛瞬间亮了,交头接耳的声音里满是亢奋——实打实的粮和银,比任何空头许诺都管用。
“第二,饷银透明化!”我再竖一根手指,目光扫过将领们,带着刺骨的警告,“每月初五,老子把咱们捕了多少鱼、换回多少粮、收了多少商税,全岛公示!写在大木板上,贴在营门口!该发多少饷,每个人自己掰着手指头都能算明白!谁敢伸手克扣一文钱——”我瞥了眼旗杆上袁崇焕的头颅,“袁崇焕的旗杆,还空着一截!”
将领们浑身一震,没人敢再抬眼。
“第三,军民一体化!”我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缓和了些,却更显温情,“老婆孩子会织网、会种地、会补船的,统统按劳计分!织一张渔网换三斤粮,种一亩粟换五匹布,补一艘战船赏银二两!在东江,只要肯干活,就饿不死!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士兵百姓,都是一家人!”
这三句话砸下去,台下彻底沸腾了!不再是悲愤的哭嚎,而是带着希望的欢呼,震得海风都跟着打转。
“好!”我“沧啷”一声抽出天启御剑,剑刃寒光映着台下数千双赤红却燃着希望的眼,“从今日起!东江镇老子说了算!这三条规矩,就是咱们的活命根基!”
“第二!保命的路!”我转向刘兴祚,嗓门粗得像破锣,“刘兴祚!老子要你写三封信!三条路子!但有一条根!给老子记死了——”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吼得震天响,“咱们反的不是皇上!是那帮蒙蔽圣听、喝兵血刮民膏的狗娘养的文官!”
刘兴祚一震,眼里闪过疑惑,却赶紧点头:“大帅的意思是……”
我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自己的破烂战袍,露出满身伤疤,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意思就是!老子毛文龙!当年是天启爷的保皇党!今天照样是今上的保皇党!”我举起天启剑,剑穗被风吹得乱飞,“先帝赐我这把剑!托我守这海疆门户!信的是老子的忠心!如今皇上刚登基!被袁崇焕这帮奸佞!被整个文官集团那群蛀虫蒙在鼓里!咱们杀袁崇焕!是为先帝清理门户!是清君侧!是拨乱反正!咱们东江的兵!骨头再穷!血也是为大明流的!为皇上流的!咱们是铁打的保皇党!保的是大明的江山!不是保那群王八蛋老爷!”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清君侧!保皇上!”浪涛似的卷过海岸,震得人耳膜发疼。
得劲!人心彻底被老子攥住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刚才那些屁话,不过是说给底下这帮傻大兵和天下人听的场面话!核心就一个字:活!谁他娘的乐意给朱家皇帝当孝子贤孙?但“保皇”“清君侧”这面旗,可比尚方宝剑还好使!必须举高,举得比谁都高,让天下人都觉得老子是忠臣!
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冲刘兴祚、陈继盛几个心腹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们凑到台后。
等几人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打冷枪,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算计,却半句没提心里那点歪歪绕:“听好了!三封信,各有各的用处!”
“第一封奏疏!”我戳着刘兴祚的胸口,唾沫星子乱飞,“标题要够狠!就叫《为诛矫诏通虏之逆臣袁崇焕,清君侧以正朝纲,并陈东江军民血泪疏》!内容抓牢五点:他伪旨杀老子!程序不合法!他暗通建奴!想当秦桧第二!他克扣粮饷虐杀边军!丧尽天良!他以下犯上!没把先帝和皇上放在眼里!他杀帅嫁祸!想毁皇上的名声!最后给老子哭惨表忠!就说咱们是被逼的!是忠臣!皇上啥时候要治老子的罪!老子随时卸甲领死!这是给皇上和那帮看热闹的人看的!占尽道德高地!让那帮文官有苦说不出!”
“第二封!给辽东各镇那帮龟孙子将领!”我冷笑一声,嘴角撇出一股子狠劲,“除了讲‘唇亡齿寒’!再给老子点明白!文官集团今天能饿死东江!明天就能卸了他们的兵权!砍了他们的脑袋!咱们都是武人!有共同的仇人!这叫统一战线!别让他们傻不拉几帮着文官来剿咱们!”
“第三封!给王洽那老狐狸!”我声音压得更低,眼神跟刀子似的,往他耳边凑了凑,“好处要给足!威胁也要给够!明着告诉他!东江只想活着守海疆!他敢在朝中帮咱们说句公道话!日后渤海、黄海的海贸利润分他三成!不光是鱼盐布匹——辽东那边流出来的铁器、还有咱从朝鲜倒腾的硫磺,这些紧俏货,都有他一份!要是文官集团非要赶尽杀绝……别忘了!袁崇焕那狗东西私下跟建奴议和的书信,老子手里攥着不止一封!胡萝卜加大棒!把他拉上船!就算不拉!也别让他轻易落井下石!”
刘兴祚眼睛瞪得溜圆,彻底明白了这连环计,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耳朵:“懂了!大帅!敢情就是当面扛着忠君的旗,背地里攥着实打实的好处!外头拉着一群跟咱们一样的苦哈哈,里头再拿刀子吓唬那帮当官的!这哪是反了啊!这他娘的是耍手段玩死那帮狗娘养的!”
“没错!”我啐了一口,看向西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天色越来越暗,“这一仗!早就不止在皮岛打了!北京的金銮殿!关宁的军帐!甚至沈阳的鞑子窝!都是战场!咱们手里的牌不多!但每一张!都得往死里打!打出最大的用处!‘忠义’这张牌最好用!别他娘的掉链子!记住!活下去!带着兄弟们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夕阳如血,泼洒在皮岛上,将海面染成一片赤红。
旗杆上,袁崇焕的头颅在晚风中摇晃,空洞的眼窝对着京城的方向,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按着天启剑柄,掌心传来剑身的微凉。风卷着战袍猎猎作响,转身正要走下高台,靴底却不经意踢到了一颗碎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台下,正好停在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脚边。那小兵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沾着泥污,看我的眼神却满是狂热的信任,仿佛我就是他的天,是东江数万军民的活路。
我走下高台,靴子踩在砂石地上嚓嚓作响。那个眼神狂热的小兵还站在原地,见我过来,慌忙挺直了瘦小的胸膛,想把最精神的一面给我看。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号服,突然问:“小子,叫什么?多大?”
“回……回大帅!俺叫李二狗!十……十六了!”他声音发颤,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二狗……”我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和无数冻饿而死的“张三”、“王五”一样,轻飘飘的,死了也就死了,除了他爹娘,没人记得。
我心里那点冰冷的算计,又颤了一下。但这一次,不是柔软,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沉重的东西刺了进来。
光活下去,够吗?
像牲口一样挣扎着喘气,等着下一次欠饷,下一次围剿?
不。
老子穿越过来,不是只为了把这群“李二狗”从一个火坑,拖进另一个随时会塌的避难所。
我伸手,用力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晃。
“名字不好。”我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亲兵都竖起了耳朵,“以后跟着读书识字的老夫子,自己取个大名。在东江,不光要会杀人,还得会算账,会看海图,会明白为啥而活。”
李二狗,不,这个还没名字的少年,愣住了。他大概从没听过“自己取大名”这种话,更没想过,当兵除了杀人,还能学别的东西。
我没再解释,转身离开。海风扑面,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但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新时代海风的气息。
活下去,是第一步。
然后,得让这些活下去的人,活得像个人。
甚至…让他们成为未来新天的种子。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疯狂,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我按着腰间冰冷的天启剑,剑柄上的龙纹硌着掌心。
先帝赐我这把剑,让我守旧河山。
或许…老子能用它,劈出一条谁也没想过的新路?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黑暗笼罩双岛。但营地里,篝火一堆接一堆地燃了起来。
火光映照着士兵们领到鱼干和粟米粥后,那真切而珍贵的笑容,映照着妇女们连夜织网的身影,映照着孩子们在篝火旁追逐打闹的剪影。
这,才是老子要算的第一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账。
把这本浸满血泪的烂账,算成一本能让所有人活得有尊严、有盼头的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