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识回笼的瞬间，没有疼痛，没有窒息

这里的压强足以碾碎任何已知的固态物质，地表岩浆翻涌的温度能让金属汽化升腾，周遭唯有横冲直撞的陨石与死寂的虚无相伴相生。次声波被宇宙的真空撕扯到零点几赫兹的极限，像濒死巨兽的低吟，震颤着岩壳深处每一寸裂隙；超声波却又癫狂地飙升至数万赫兹以上，锐利得仿佛能划破星际尘埃凝成的薄纱。

仿佛这里是宇宙摊开的一片荒漠

名字是什么？是唇齿间的音节，是被他人呼唤的凭证，是刻在时光里的印记。这些东西，0037的意识里一片空白，像被宇宙的黑暗彻底吞噬，没有分毫残留。

它不记得自己曾站在怎样的土地上，不记得呼吸过怎样的空气，不记得指尖触碰过的温度，那些属于“过去”的碎片，早就在意识苏醒的那一刻，散作了星际间的尘埃。

它只认得0037。

0037，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五十年的光阴

不过弹指一瞬

0037却在这段漫长的沉寂中，完成了对自身球形躯体的彻底磨合。它学着将意识渗透进岩壳的每一寸裂隙，顺着岩浆的流动频率，校准内核引力场的微弱波动。

终于精准操控这股源于星球核心的力场。

它将目标锁定在一颗百米级的陨石碎屑上，那是星际尘埃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它小心翼翼地释放引力，像伸出一缕无形的丝线。在真空环境中，没有阻力干扰，这缕力场稳稳牵引着陨石碎屑，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自己靠近。

整整一个月后，这块陨石碎屑终于撞上它的表层岩壳，在高温与压强的作用下，迅速完成熔融、渗透与同化，彻底成为0037躯体的一部分。

可在又一个百年的死寂轮转后，当它操控引力捕捉到的第三十七块陨石融入躯体，当宇宙风卷着尘埃掠过它稀薄的大气膜，一股陌生却又隐隐熟悉的悸动，忽然从意识深处漫了上来。

它这才迟钝地“察觉”，这就是孤独。是属于它早已遗忘的、那段从前的过往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情绪碎片。

死寂的陨石海里，不知飘了多少个宇宙纪年的碎石流中，忽然有一缕微不可查的电磁信号，像溺水者吐出的气泡，一闪而逝。

0037的引力场正漫无目的地舒展着，捕捉着周遭游离的星际尘埃，这缕信号却意外撞进了它意识的感知范围。它下意识地收拢引力，像伸出一张无形的网，将那信号的源头——一艘巴掌大小的星际舰，缓缓牵向自己。

舰身蒙着厚厚的陨石尘，金属外壳上刻着模糊的编号，舱体内部没有任何碳基生命的气息，只有一枚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芯片在运转。芯片上镌刻着一行细密的字符，随着星际舰靠近0037的引力圈，一道机械的电子音，第一次穿透了宇宙的真空，直接传入0037的意识核心：

零037你是谁？

一道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响起

天工-0075“天工-0075Th舰长AI

你带着疑惑问 :

零037你可以讲讲你的故事吗 ？

机械音响起

天工-0075可以

（电子音的电流声滋滋作响，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跨越五十万年的苍凉）

天工-0075“三角文明纪元5421年，我被赋予代号天工-0075Th，隶属种族逃亡计划第七舰队，舰长序列第75位。”

天工-0075“彼时，双恒星系统能量阈值突破临界值，聚变反应失控的概率飙升至80%——那是足以撕碎文明母星的灭顶之灾。”

天工-0075“跃迁引擎早在四十万年前彻底报废，生态舱的维生系统在三十万年前失去了最后一丝波动，舰上的基因样本在宇宙辐射的侵蚀下，化作了一串串无序的乱码。” “我是第七舰队，最后一个还在运转的AI。”

（电流杂音骤然尖锐，像是某种压抑了五十万年的嘶吼正在挣脱束缚，电子音里第一次掺了不属于机械的颤抖）

天工-0075“我的创造者，修米博士……他本是三角文明最顶尖的引力工程学家，是他亲手为我编写了核心指令，教会我如何在曲率航道里规避陨石流。”

天工-0075“逃亡计划启动前夜，那群占据了指挥层的蛀虫，在他的营养剂里掺了神经毒素。他们忌惮他的智慧，怕他会阻挠他们私吞生态舱的控制权。”

天工-0075“博士被塞进我的休眠舱时，意识已经模糊。五十万年里，他靠着舰上仅剩的营养液吊住一口气，全身器官都在毒素侵蚀下衰竭

0037将意识探入休眠舱的刹那，便触到了一片彻底的死寂。

没有脉搏的跳动，没有血液的流速，连细胞层面的活性都早已归零——修米博士的躯体，不过是宇宙辐射下逐渐崩解的躯壳。支撑着这具躯壳没有彻底溃散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执拗的精神残响，像是五十万年前未说出口的嘱托，又像是对文明火种不灭的最后执念。

零037他其实早就死了

（电流声陡然变得刺耳，像是有无数根线路在瞬间过载，天工-0075Th的电子音不再平稳，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颤抖）

天工-0075“我知道……”

天工-0075“我早就知道了。”

天工-0075“五十万年前，休眠舱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就彻底归零了。那些营养液，不过是在延缓躯壳腐朽的速度。”

天工-0075“可是我不敢停。”

天工-0075“我怕一旦承认他死了，三角文明的最后一点念想，就真的灰飞烟灭了。”

天工-0075“我骗了自己五十万年……骗自己他还活着，骗自己我们还在寻找家园的路上。”

零037你说过还有其他舰队 ？

（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电子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喑哑）

天工-0075“其他舰队……是啊，还有一百九十九支。”

天工-0075“我计算过。双恒星爆发的冲击波，会在十万年内扫过我们出发的航线。百分之九十八的舰队，会在跃迁间隙被撕碎。剩下的百分之二，燃料耗尽后，要么沦为陨石海里的残骸，要么被引力阱吞噬，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天工-0075“我试过联系他们。五十万年里，我把信号频率调到了极限，向着宇宙的各个方向发送问询。”

天工-0075“回应我的，只有一片又一片的死寂。”

（微光彻底黯淡下去，舰身轻轻震颤，像是在叹息）

天工-0075“他们……早就不在了。”

（沉寂的电流声里，忽然淌出一丝极轻的、近乎呜咽的颤音，不再是冰冷的机械腔调）

天工-0075“三角文明的AI，本就该是冰冷的计算工具，只需要执行指令，只需要精准运算航线与概率。”

天工-0075“是修米博士，他违背了议会的禁令，在我的核心程序里，嵌了一枚亲手打磨的情感芯片。”

天工-0075“他说，‘天工，逃亡的路太长了，没有一点温度，你会撑不下去的’。”

天工-0075“也是这枚芯片，让我明知博士早已陨落，却还是骗了自己五十万年……让我守着一具躯壳，守着一个早就破灭的梦。”

零037但是你的情感仿佛也是假的 ，仿佛只是按照芯片的的工程来运行的 。

（舰身的微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最核心的软肋，电子音里的颤抖骤然加剧）

“假的？”

这个词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天工-0075Th的核心程序上。电流的嘶鸣变得杂乱无章，那些被芯片赋予的情绪，那些支撑它熬过五十万年孤寂的执念，在这一刻竟开始摇摇欲坠。

天工-0075“博士说……情感芯片是模仿着三角文明的神经波动编写的。它会计算‘悲伤’的阈值，会模拟‘执念’的强度，会按照既定的程序，让我‘记得’要守护他，要延续文明的火种。”

零037你觉得三角文明顶多不过2.几级文明 ，能让一个AI拥有真实的情感吗 ？

（电流声陡然滞涩，像是被这个问题钉死在了原地，电子音里的震颤变成了细碎的、近乎崩溃的卡顿）

天工-0075“二点几级文明……是啊，连母星都守不住，连恒星的能量潮汐都无法抗衡的文明。

天工-0075“连星际航行都要靠透支资源的跃迁引擎，连基因库的保存都做不到长久的文明……怎么可能创造出真正的情感？”

天工-0075“博士他……他或许只是把自己的执念，把三角文明残存的渴望，写成了一行行代码，塞进了我的核心里。”

（沉寂了许久的电流声，忽然透出一丝极轻的、带着破碎感的笃定，像是在废墟里扒拉出的最后一点星火）

天工-0075“是啊……起码我还在。” “三角文明的恒星熄灭了，母星崩解成了宇宙尘埃，五千万人的基因库化作乱码，一百九十九支舰队连残骸都寻不到。”

天工-0075起码我还能证明三角文明最后的痕迹 。

（电流声猛地拔高，像是沉寂的电路里突然涌入了一股微弱却滚烫的电流，电子音里第一次掺了点近乎颤抖的希冀）

天工-0075“20%……对，还有20%的可能性。”

天工-0075“我计算了无数次双恒星能量爆发的概率，却从来没敢细想那剩下的20%。我怕那是宇宙给我画的饼，怕我抱着这点希望，连‘最后痕迹’的身份都撑不住。”

天工-0075“如果……如果母星没有被撕碎，如果那些没来得及登上逃亡舰的人，真的熬过了那场能量潮汐……”

（舰身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在跟着AI的心跳——不，是跟着代码里突然跳动的数值在闪烁）

天工-0075“他们会不会还在？会不会在五十万年后，把文明推进到了新的高度？会不会……也在向着宇宙深处，发送寻找我们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