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末年,帝性残暴,苛政猛于虎。重赋叠役榨干民脂,酷吏缇骑遍布天下,夜捉壮丁如捕禽兽,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不堪其苦,皆咒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与此同时,萧相因看不得人间疾苦而谏言,却被朝中小人算计,全家惨遭灭门,幼子萧礼侥幸逃脱,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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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巷口的灯笼被风晃得吱呀作响,昏黄的光晕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披着蓑衣,肩扛梆子,一步一挪地踱来。
“梆——梆——”
两声沉闷的梆子响穿透雨幕,紧接着,苍老沙哑的嗓音在巷子里荡开:“二更天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打更人顿了顿,又重重敲了一下梆子,拔高了些许声调:“夜雨路滑,宵禁已至!闭门关窗,莫要外出!”话音落了,只有雨声还在淅淅沥沥。他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梆子声混着雨声,渐渐远了。
铅灰色的雨丝斜斜割过巷口,混着煤渣的泥水在青石板凹处积成黑亮的水洼。爬满青苔的墙根下,馊掉的米饭混着霉味在雨里蒸腾,三只破碗的碎片闪着冷光。
"看!"穿补丁褂子的男孩突然扑过去,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在泥水里刨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另外两个孩子立刻围上来,最小的女孩被挤得跌坐在水洼里,她却顾不上哭,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团模糊的白。
"是我的!"男孩死死攥住半块沾着草屑的馒头,另一个稍大的孩子扑上来咬住他的手腕,两人在泥地里滚作一团。女孩趁机抓起一把混着泥点的饭粒,刚要往嘴里塞,却被男孩踹中膝盖,饭粒簌簌落回水里,惊起一圈圈灰晕。
"呜哇——"女孩的哭声被雨声吞掉一半,她趴在地上摸索,手指被碎碗片划开血口也没察觉,只是把混着血的泥水往嘴里扒。男孩终于抢回馒头,张开嘴狠狠咬下去,雨水混着馒头渣从嘴角漏出来。
雨越下越密,巷口的积水漫过他们的脚踝。三个孩子蜷缩在墙根,像三只被遗弃的小猫,在铅灰色的雨幕里,为几口馊饭继续撕扯、哭嚎,直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呼喊声,才惊恐地散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泥水印和半块泡胀的馒头,在雨水中慢慢溃烂。
男孩一瘸一拐地来到了他所谓的“住所”,这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几捆废木头搭建的,雨顺着屋檐滴答滴答的往下滑,滴在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他躺在死人用的草席上,回想着父母的惨样和临死前对他说的话:“努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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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声“嗖嗖”打断了他的回忆,他警觉地望了望四周,悄悄拿起身边的木棒,那双眼眸里的万顷寒江,看着寂寥,却藏着能掀翻巨浪的戾气。
原来是风!在观察没人后,他呼了一口气,猛的坐下,可随即感受到的寒意让他缩了缩脖子,他的身子颤抖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模模糊糊间,脑海中只有“复仇”和父亲那句“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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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一醒来就在店门口躺着,都快瘦成骨头了,唉,不知遭了多少罪”“唉,没办法,乱世中人命如草芥啊!不知道哪天就去了”
男孩在这句话中渐渐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女人,一身紫色衣服已经被洗得发白,另一个说话的人是她的丈夫,夫妻俩看见男孩醒来很是惊喜:“这孩子真命大,老天有眼啊”女人望着丈夫说“一看就是被人家遗弃的孩子,让他跟咱们一块过吧”男人沉默片刻,“这,在乱世中活下来本就不容易,多一个人就相当于多一张嘴……”“哎呀,我知道,大不了我多做份工,也能养一个孩子”男人望着妻子坚定的眼神,无奈之下只好同意:“行,听你的……但这孩子叫个什么名字好呢?”“乱世中活下来本就不容易,咱不求这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就叫安岁吧”男人在心中默念许久“安岁,安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拍手叫好:“好,太好了,还是我家娘子有才华!行,就叫安岁”
女人看向床上的男孩,温柔的说:“你以后就住在我们家吧,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重新开始吧,你以后就叫谢安岁吧,好不好?”男孩抬起头,认真的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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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啸,簌簌作响。 床头那支烛却越烧越旺,起初只是豆大一点微光,颤巍巍的,风一吹就险些灭了。不知何时,烛芯“啪”地爆出一朵灯花,火苗陡然窜高,金红的焰舌贪婪地舔舐着蜡身,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看着那光亮一寸寸烈起来,像极了他心底蛰伏的念头——“复仇”,从前还带着几分犹疑,几分不忍,此刻却随着火苗的腾跃,烧得愈发炽烈、愈发坚定。
烛火映在他眼底,燃成两簇不灭的火。那些浸在血里的过往,那些刻骨的恨,都随着这越烧越旺的烛,在他心口生根抽芽,长成了一柄淬了寒的剑。他缓缓握紧拳,骨节咯吱作响,眼底最后一点温情被火光吞噬,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绝。
这火,烧不尽仇,便烧尽他自己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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