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变奏·现实的杂音 第三章 暗流的回响

那行出现在加密便签上的字，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又像一针危险的吗啡。它瞬间抚平了我因切割声明而起的尖锐痛楚，却又将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躁动注入血液。“事实的暗流，依然向着约定的入海口，沉默奔涌。”

约定的入海口……是那个早已被现实冰封的「10.27」吗？还是某种更抽象、更宏大的期许？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知道，在这片被团队声明、媒体喧嚣和粉丝争吵所覆盖的、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冰层之下，有一股属于我们两人的暗流，未曾冻结，依然在固执地、向着某个共同知晓的方向流动。

这就够了。

足够让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投入工作。我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无法言说的委屈、愤怒、思念，都碾磨成粉末，混入音轨，编织进我为那部独立电影创作的环境配乐里。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失去语言能力的男人，在城市废墟中寻找记忆碎片的故事。我的音乐，充斥着冰冷的电子脉冲、失真的城市噪音、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扭曲而遥远的温暖旋律片段——那是记忆的回响，也是希望的蜃楼。

导演对我的初稿给予了高度评价，称之“完美捕捉了失语者内心的喧嚣与寂静”。这份来自专业领域的肯定，是我在现实冰面上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支点。

苏晓成了我最敏锐的瞭望哨。她混迹于各个八卦论坛和粉丝群，向我传递着外界舆论的风向变化。团队澄清声明后，主流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暗处的流言从未停止。有自称“业内”的匿名账号暗示“无风不起浪”，有极端粉丝持续不断地在我的社交账号下发布辱骂和威胁，甚至开始人肉搜索我的住址和早年信息。陈姐那边，再无任何音讯，仿佛我这个人已从她的世界彻底蒸发。

而我，除了偶尔登录工作账号查看必要的工作邮件，几乎与网络世界隔绝。那部私人手机，被我藏在了书架最深处，只有在深夜，确信无人打扰时，才会拿出来，看一眼那个加密便签应用。那行字再也没有更新，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平静（如果这种紧绷的、充满敌意窥视的状态能被称为平静）在一周后被打破。这次不是绯闻，而是更直接、更卑劣的攻击。

周一早上，我收到独立电影导演团队发来的紧急邮件，措辞焦急而困惑。邮件附上了一个网络链接。我点开，是一个粉丝数不少的影视吐槽博主发布的长文，标题赫然是：「警惕‘抄袭惯犯’！起底新锐作曲家林音的‘灵感来源’」。

文章洋洋洒洒，图文并茂。它声称，我近期备受好评的《静噪》，其核心的“噪音与纯净对抗”概念，抄袭了某位早已隐退的北欧实验音乐人五年前的一首未公开发表作品（文章提供了模糊的音频片段对比）。更致命的是，它指称我为电影创作的部分环境音设计，“高度疑似”挪用了某部小众科幻游戏两年前的官方原声碟中的采样和合成器预设。文章还“深挖”出我大学时期某次课程作业的争议，暗示我早有“借鉴”前科。

评论区一片哗然。刚刚因《静噪》积累起的些许专业口碑，瞬间遭遇信任危机。“怪不得能做出《孤岛》，原来是‘裁缝’高手！”“电影方快换人吧！用抄袭者不怕法律风险吗？”“果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我的手指冰凉，盯着屏幕上那些所谓的“证据”。音频对比经过恶意剪辑和降频处理，听起来确有几分似是而非。采样和预设的指控更是荒谬，那些声音素材来自公开的、免版税的公共声音库，无数创作者都在使用。大学时期的所谓“争议”，不过是一次小组作业中，我对一首经典交响乐的现代改编思路，被个别同学认为“过于大胆”，根本与抄袭无关。

但舆论不在乎真相，只需要一个可以宣泄的靶子。“抄袭”，在创作圈是足以致命的道德污点。电影导演团队很快又发来邮件，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询问和担忧已溢于言表，他们需要我尽快给出“正式的解释和澄清”，否则项目可能面临延误甚至换人。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这比绯闻污蔑更恶毒！它直接攻击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我的创作能力和职业道德！

我猛地站起来，在工作室里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澄清？怎么澄清？对方显然有备而来，音频剪辑、概念混淆、翻陈年旧账，一套组合拳就是要将我钉死。我难道要一个个去解释那些被扭曲的“证据”？在舆论的狂欢场里，理性的解释往往是最苍白无力的。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难道我真的要倒在这里？倒在这些卑劣的、不见光的伎俩之下？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股冰冷的绝望吞噬时，书架上那部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不是便签更新，是来电！来自那个我烂熟于心的、没有储存的号码。

心脏像被重锤击中，骤然紧缩。他打来了？在这个时候？在抄袭风波刚刚爆出、最敏感的时刻？

我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却没有立刻放到耳边。听筒里先传来他的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是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音，听我说，别慌。也别去看那些东西。”

“我……”我的声音哽住。

“我知道不是你。”他斩钉截铁，“这是有组织的泼脏水。对方的目的不仅是毁你，是想彻底切断你和那个电影项目的联系，断你后路。”

他的判断和我一致，但由他说出来，带着一种稳定军心的力量。

“我现在该怎么办？电影方在等我的解释……”

“解释留给专业的人去做。”他快速说道，“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发声，不要回应。保持安静。你的团队……你现在的团队，有能处理公关危机的人吗？”

团队？我哪有什么团队。只有我自己，和苏晓这个仗义的朋友。

我的沉默给出了答案。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大约两秒，呼吸声略微加重，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我听到他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和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事情的模糊声响，似乎他并非独自一人，但刻意走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

“听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用力，仿佛每个字都要凿进我的心里，“我会让……一个信得过的、与我和你现在都没有明面关联的朋友，联系你。他是专业的版权和法律顾问，也是资深的音乐制作人，能帮你从专业角度准备最有力的澄清材料，并且评估是否需要对造谣者采取法律行动。他会用‘K’这个名字联系你。你只需要配合他，信任他。明白吗？”

我惊呆了。他……他在动用他自己的人脉和资源，绕过陈姐和团队，在暗中帮我？这风险有多大？如果被陈姐发现，如果被外界察觉……

“不行！”我下意识地反对，声音发颤，“这太危险了！你会被牵连的！陈姐那边……”

“陈姐那边我会处理。”他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你现在的问题更紧急。林音，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他们攻击你，是因为你和我有过关联，是因为你挡了某些人的路，或者……是因为你想发出自己的声音。所以，这同样是我的战场。我们不能在同一个战场上，各自为战。”

我们不能在同一个战场上，各自为战。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因恐惧和孤立而凝结的坚冰。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安抚的意味，“记得暗流吗？现在，让它流动起来。接受帮助，然后，用更好的作品，回击。这是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

远处似乎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他必须走了。

“K今天下午会联系你。他的号码是139……记住，只谈专业，不谈其他。保重。”

电话匆匆挂断。

我握着残留着他声音余温的手机，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窗外的阳光明亮刺眼，工作室里寂静无声。胸腔里，那冰冷的绝望岩浆，已被一股汹涌而来的、滚烫而复杂的暖流冲散、取代。那暖流里，有被他信任和保护带来的悸动，有面对共同敌人的沉重，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背靠某种坚实力量的笃定。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准时来电。我接起，一个冷静、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男声传来：“林音小姐吗？我是K。关于网络上的不实指控，我们需要尽快沟通，并获取你相关作品的原始工程文件和素材来源记录。你有时间吗？”

“有。”我听见自己清晰地回答。

暗流，已然涌动。

而水面之上，风暴正酣。

但这一次，

我知道，

我不是孤身一人。

（第四卷·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