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门浮现的那一刻,谷地里的风都停了。
那扇门就立在谷地尽头的山坳里,古朴的木门上刻着斑驳的云纹,和之前冰池、镜牢的门如出一辙,只是门楣上积着厚厚的灰,门轴处锈迹斑斑,像是被遗忘了千百年的遗迹。阳光落在门板上,却像是被吸走了所有温度,只留下一片冷硬的阴影。
林野抬手擦掉胳膊上绷带渗出的血渍,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门上。门后是什么,没人知道。但他们都清楚,离开谷地的路,只有这一条。留在这儿,不过是等着下一个“老周”出现,重蹈覆辙;踏进那扇门,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走吗?”王胖子扛着钢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腿上被老周踹的伤还没好透,走路一瘸一拐,裤脚沾着泥渍,却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他瞥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啐了一口,“孬种们不敢,咱爷们还怕?”
江策将匕首插回腰间的鞘里,动作利落,他抬头望了望天际,太阳正悬在头顶,炽烈的光洒在门板上,映出一片晃眼的光晕,却照不进那扇门半分:“早晚都要走。晚走,不如早走。待在谷地,等苏晚的下一个棋子过来,我们照样是砧板上的肉。”
阿杰攥着怀里仅剩的两颗野果,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果皮,他看着身边的三人,又回头看了看谷地里渐渐平静下来的人群。有人在欢呼着分配水源,有人在修补被打坏的木屋,还有人朝着门的方向张望,眼里满是犹豫和恐惧。他想起自己那五个死在谷地的同伴,咬了咬牙,快步跟上了林野的脚步:“我跟你们一起。留在这儿,也是等死。”
林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等他追上。四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朝着那扇未知的门,一步步走去。
身后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背上,有羡慕,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或许在他们心里,也盼着有人能踏出这一步,看看门后的世界,究竟藏着什么。
走到门前,林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推门板。
“吱呀——”
一声刺耳的响动,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划破了山谷的寂静。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铁锈、尘土和腐烂气息的风,从门后汹涌而出,吹得四人头发乱飞,睁不开眼。那风里,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却足以让人心里发紧。
门后的世界,和谷地的草木葱茏截然不同,像是两个极端。
没有溪流,没有炊烟,没有半点生机。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横亘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高楼倾颓,半截钢筋裸露在外,像是巨兽的骸骨,刺破铅灰色的云层。街道上堆满了废弃的汽车和破碎的砖瓦,车身锈迹斑斑,玻璃碎成了渣,在风里反射着冰冷的光。风卷着沙尘掠过,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语,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召唤。
这里是一座废旧的城市。一座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城。
“妈的……这地方看着就瘆人。”王胖子忍不住骂了一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钢管,警惕地扫过四周,“连只鸟都没有,静得吓人。”
江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下,是一道早已干涸的血痕,暗红色的印记蜿蜒着伸向远处的黑暗,像是一条蛰伏的蛇。他用指尖蹭了蹭那血痕,抬头看向林野,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有人来过。而且,死在了这里。”
林野的目光扫过四周,高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都小心点。这里比谷地,恐怕更危险。谷地的危险是明面上的人性之恶,这里的危险,却藏在暗处,看不见摸不着。”
阿杰紧紧跟在三人身后,攥着野果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眼前的废墟,只觉得喉咙发紧,脚步都有些发飘:“这……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人回答他。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们去发现。
四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下的碎玻璃和钢筋被踩得咯吱作响,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城市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他们不敢走得太快,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从某个角落突然窜出什么东西。
走了没多远,阿杰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一栋半塌的大楼,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栋大楼的墙面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手指蘸着漆写上去的,笔画凌乱,透着一股绝望的疯狂——别回头,它在看着你。
那红色的油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红得刺眼,像是干涸的血。风吹过,墙皮簌簌掉落,那行字却依旧清晰,像是一道烙印,刻在这座死城的心脏上。
“装神弄鬼。”王胖子啐了一口,心里却忍不住发毛,他梗着脖子,强装镇定,“肯定是哪个胆小鬼吓破了胆,写出来吓唬人的。”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起的沙尘,和远处高楼投下的斑驳影子。什么都没有。
“别乱看。”林野一把拉住他,声音沉得像冰,“苏晚的游戏,从来都不会只有明面上的危险。这行字,不是吓唬人的,是警告。”
警告他们,别回头。警告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个东西的注视之下。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从城市的深处传来。
“呜——呜——呜——”
警报声尖锐而凄厉,像是女鬼的哀嚎,回荡在整个废城上空,惊得几只躲在断壁残垣里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发出“呱呱”的叫声,更添了几分诡异。
紧接着,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整齐,一步,两步,三步,像是经过精确的计算,踩在破碎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敲得人喘不过气。
林野四人瞬间绷紧了神经,他们对视一眼,迅速躲到一辆废弃的公交车后面,蜷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他们的身材高大挺拔,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眼窝里,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们手里握着闪着寒光的电击棍,棍身滋滋作响,带着危险的电流声。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身后,跟着一群面无表情的人。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动作僵硬地跟在黑衣人的身后,一步步往前走。他们的脖子上,都戴着一个黑色的项圈,项圈上闪烁着红色的光点,像是某种控制装置。
“那些是……”阿杰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江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木偶般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是猎物。或者说,是失败者。失败的代价,就是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银色的面具转向公交车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像是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林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那银色面具的眼窝里,没有反射出天空的影子,也没有反射出废墟的轮廓。
那片漆黑里,正清晰地倒映着公交车的影子。
倒映着,躲在公交车后面的,他们四个人的影子。
警报声还在凄厉地响着,风卷着沙尘,吹过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废城的阴影里,一双双漆黑的眼窝,正悄然转向他们的方向。
远处的高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墙壁,缓缓爬下来。
这一次的游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人性的恶,而是一场被精心操控的,猎杀游戏。
而他们,就是这场游戏里,最新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