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林野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朝着东边的破庙走去。军用匕首被他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驱散了几分黏腻的湿冷。
江策那句“别信荒村里的任何人,包括我们”,还在耳边回响。林野扯了扯衣领,将半张脸埋进阴影里,枯骨的指引在脑海里缓缓勾勒出路径,指向村子尽头那座隐在雾中的破庙。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荒草高及膝盖,叶片上挂着的露珠沾湿裤脚,凉得刺骨。偶尔有几声虫鸣响起,转瞬又被雾气吞没,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
林野的脚步放得极轻,每走几步,就会停下侧耳倾听。镜中囚笼的教训太过深刻,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江策和王胖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雾里,电子表上的定位红点一闪一闪,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破庙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小庙,院墙塌了大半,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歪着脑袋,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郁的檀香,混着腐朽的气息,闻之欲呕。
林野握紧匕首,缓缓推开庙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黑色的蝙蝠,扑棱棱地飞进雾里。
庙内更是破败。神龛倾颓,佛像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莲台,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碎瓷片,还有几具枯骨,看身形,像是村里的老人和孩子。
林野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莲台后面。
那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斑驳,却依旧能映出人影。镜子的正中央,镶嵌着一枚黑色的珠子,珠子里黑雾翻涌,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正在无声地嘶吼。
这就是东边的阵眼。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了镜中囚笼的那些日子,想起了那张化作利刃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缓缓朝着铜镜走去。
就在这时,电子表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江策发来的消息:磨坊阵眼有异动,小心。
林野的脚步顿住,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没有问江策遇到了什么,也没有说自己这边的情况。在这个世界里,过多的关心,就是暴露自己的软肋。
他抬起头,看向铜镜。
镜面里,映出了他的身影。
只是,那身影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T恤,扎着高马尾的姑娘。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匕首险些掉落在地。
是苏晚。
镜子里的苏晚,笑靥如花,眉眼弯弯,和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林野,”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你来了。”
林野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握匕首的手,指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身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等了你好久,”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你说过,要带我一起活下去的。”
她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林野的脸颊。
镜面泛起一阵涟漪,那双柔软的手,竟穿透了镜面,朝着林野的脸伸了过来。
冰冷的触感,触碰到了他的皮肤。
林野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是幻术。
和镜中囚笼一样的幻术。
他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的悸动,手腕翻转,匕首朝着那只手狠狠刺去。
“噗嗤——”
匕首刺穿了那只手,却没有流出鲜血,只有一股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镜子里的苏晚,笑容瞬间扭曲,眉眼变得狰狞:“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身体猛地暴涨,化作无数道黑色的影子,朝着林野扑了过来。
林野早有防备,转身就跑。
影子的速度极快,像是一阵风,紧随其后。
他在破庙里狂奔,撞倒了倾颓的神龛,踢飞了地上的枯骨。黑色的影子在身后紧追不舍,尖锐的嘶吼声,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你逃不掉的!”
“你欠我的!”
“你要陪我一起死!”
林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了镜中囚笼的那些话,想起了那句“最致命的陷阱,从来都不是怪物”。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黑色的影子,狠狠刺出了匕首。
“我不欠你的!”他嘶吼着,声音嘶哑,“那不是我!”
匕首刺穿了影子的胸膛。
黑色的雾气瞬间炸开,化作无数张扭曲的脸,在半空中盘旋。
林野没有停顿,握着匕首,朝着铜镜冲了过去。
他跳上莲台,举起匕首,朝着镜面上的黑色珠子,狠狠刺去。
“咔嚓——”
珠子碎裂。
黑色的雾气瞬间涌了出来,像是潮水般,淹没了整座破庙。
铜镜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最后,轰然碎裂。
镜子里的那些影子,那些脸,瞬间消散。
林野瘫坐在莲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满地的碎镜片,看着那些渐渐消散的雾气,眼眶微微发红。
他伸出手,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里,映出了他的脸。
狼狈,却坚定。
他笑了笑,眼角有泪滑落。
电子表再次震动。
是王胖子发来的消息:古井阵眼已破解,祠堂汇合。
紧接着,是江策的消息:磨坊阵眼已破解,小心埋伏。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握紧了匕首。
他看着电子表上的两个红点,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雾气,渐渐淡了。
与此同时,村子西边的磨坊里。
江策靠在磨盘上,喘着粗气。他的军用匕首,插在磨盘中央的黑色珠子上,珠子已经碎裂,黑色的雾气正缓缓消散。
他的胳膊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顺着胳膊往下淌。
刚才,他差点死在磨坊的怨灵手里。
那怨灵,化作了老班长的模样。
江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老班长最后那道背影,心脏一阵抽痛。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电子表上,林野的红点,正在朝着祠堂移动。
村子南边的古井旁。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菜刀,砍碎了井里的最后一颗珠子。他的胳膊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
他看着井里渐渐消散的雾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憨厚的虎牙。
刚才,他差点被井里的水鬼拖下去。
那水鬼,化作了当年那个饭店老板的模样。
王胖子呸了一声,骂道:“狗东西,还想阴老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祠堂走去。
电子表上,两个红点,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雾气越来越淡。
祠堂的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清晰。
三道身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着祠堂走去。
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沉稳。
他们的心里,各怀心事。
却又有着同一个目标。
活下去。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