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醒来时,阳光正透过叶隙淌在脸上,暖得像回到出租屋那天午后。他坐起身,掌心的生锈钥匙硌着皮肤,脑海里“枯骨的指引”正缓慢运转,勾勒出方圆百米内的安全区域。
溪水叮咚,他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抬头时,却猛地僵住。
对岸的草地上,坐着个姑娘。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牛仔裤裤脚卷到脚踝,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那侧脸的轮廓,熟悉得让林野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苏晚。
他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也是……他放在心尖上,却从没敢表白的人。
苏晚是系里的尖子生,画图又快又好,总爱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毕业典礼那天,林野攥着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书签,想递给她,却看见她被一群人围着说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毕业散伙饭,有人起哄问苏晚以后去哪,她笑着说要回老家考设计院,安稳过一辈子。林野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啤酒,直到醉得不省人事,那枚书签,终究没送出去。
他怎么会在这里?
门扉世界……难道不止他一个?
林野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他踉跄着站起身,踩着溪水里的鹅卵石,朝对岸走过去。水声惊动了苏晚,她抬起头,看见林野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是一块金属牌,和林野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野?”苏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站起身,脚步不稳地朝他走过来,“真的是你?你怎么会……”
话没说完,她的眼眶就红了。
在这鬼地方挣扎了这么久,见过了数不清的怪物和死亡,突然看见熟悉的人,那种委屈和恐惧,瞬间绷不住了。
林野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也不知道,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苏晚吸了吸鼻子,弯腰捡起那块金属牌,递给林野。背面依旧是那两行字:【门后有门,路中无路。闻声止步,见影藏形。】
“我醒来就在这片森林里,捡了这个东西,”苏晚的声音带着后怕,“遇到过好多怪事,有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还有会哭的小孩……我靠着躲躲藏藏,才活到现在。”
她的手很凉,林野下意识地握住,苏晚愣了一下,没有挣脱。掌心相触的温度,让林野的心猛地一颤,他低头,看见苏晚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血丝。
“你受伤了?”
“被那些红色的藤蔓划的,”苏晚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很疼,那些藤蔓像是活的,钻心的疼。”
林野想起之前脚踝的剧痛,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别怕,我有办法。”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生锈的钥匙,又调动起“基础观察力”,指着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那边树下有止血草,我带你去采。”
苏晚看着他笃定的眼神,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野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经历,从解剖室的怪物,到影门后的女人,再到森罗诡径的枯骨。苏晚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说自己遇到的那些危险。
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两人一起泡在绘图室,赶完图后沿着学校的小路散步,聊着天南海北的琐事。
林野看着苏晚的侧脸,心跳越来越快。他想,或许这门扉世界,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他有了和她并肩的机会。
走到歪脖子树下,林野蹲下身,采了几株叶片呈锯齿状的小草,递给苏晚:“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痛止血。”
苏晚依言照做,清凉的汁液敷在伤口上,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她抬起头,对林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谢谢你,林野。”
林野的脸微微发烫,正要说话,口袋里的电子表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08:00,旁边还有一行刺眼的红字:【下一扇门,已开启。】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森林深处。
那里,一道黑色的门扉,正缓缓浮现。门框上刻着扭曲的图腾,门把手上的锈锁,泛着红光。
门的上方,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迹,鲜红如血:【双人试炼:镜中囚笼。任务目标:逃出镜城。任务时间:48小时。任务惩罚:失败,淘汰。】
双人试炼。
林野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一起走?”林野伸出手,掌心向上。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定,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她笑了笑,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一起走。”
掌心相握的温度,比阳光还要暖。
两人并肩走到门前,林野深吸一口气,将生锈的钥匙插进锁芯,顺时针转动。
“咔哒。”
锈锁弹开的瞬间,一股冰冷的风从门后涌出来,带着淡淡的、镜子破碎的味道。
林野推开门,门后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脚下是青石板路,路两旁是一座座高耸的建筑,建筑的墙壁,全是用巨大的镜子拼接而成。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还有无数个扭曲的、一模一样的“林野”和“苏晚”。
天空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雾霭。
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这里……就是镜城?”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攥紧林野的手。
林野点头,调动起“枯骨的指引”,脑海里浮现出一条模糊的路径,指向城市的中心。
“往那边走,”林野指了指前方,“应该能找到出口。”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四周的镜子里,无数个“自己”正盯着他们,那些倒影的眼神,冰冷而诡异,嘴角还挂着一模一样的、僵硬的笑容。
苏晚不敢看那些镜子,把头埋在林野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这些镜子好吓人。”
“别怕,有我在。”林野握紧她的手,脚步沉稳。
他能感觉到,苏晚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在学校里总是自信开朗的姑娘,在这门扉世界里,也只是个需要保护的普通人。
林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护着她,带她一起活下去。
走到一条十字路口,林野的脚步顿住了。
面前的三条路,都被镜子挡住,镜子里的倒影,正缓缓地朝着他们的方向,伸出手。
那些手,苍白而冰冷,指甲缝里,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枯骨的指引”在疯狂预警,红色的危险信号,铺满了整个脑海。
“走左边!”林野当机立断,拉着苏晚朝左边的路跑过去。
身后的镜子里,无数个“自己”发出尖锐的嘶吼,那些苍白的手,冲破了镜面,朝着他们的后背抓过来。
林野拉着苏晚,拼命地跑。
青石板路在脚下飞速后退,两旁的镜子碎裂开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碎片飞溅,划破了林野的胳膊,火辣辣的疼。
苏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慢了下来。
“我跑不动了……”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野回头,看见她的脚踝被一块镜子碎片划破,鲜血正顺着小腿往下流。
而身后,那些从镜子里爬出来的“倒影”,正越来越近。它们的速度很快,像是一阵风,带着冰冷的气息。
林野咬咬牙,停下脚步,将苏晚背了起来。
苏晚的身体很轻,趴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窝。
“林野……放我下来吧,你会被我拖累的。”
“闭嘴。”林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过,要带你一起活下去。”
苏晚的眼泪,无声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像是要灼穿他的皮肤。
林野背着她,朝着脑海里指引的方向,拼命地跑。
他的体力在快速消耗,后背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但他不敢停。
他能感觉到,那些“倒影”就在身后,它们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跑过一条长长的街道,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钟楼。钟楼的顶端,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符号。
那是出口门的位置!
林野的眼睛亮了,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林野,你看。”
林野下意识地抬头。
钟楼顶端的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身影。
而是无数个苏晚。
那些苏晚,正朝着他,缓缓地伸出手。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背上的人。
苏晚的脸,正缓缓地扭曲起来。她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一丝眼白。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弧度,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
“你以为……真的是我吗?”
她的声音,不再是苏晚的柔软,而是冰冷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
林野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想起了森罗诡径里的那个女人,想起了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苏晚时,她手里的金属牌。
那枚金属牌,背面的字,是【门后有门,路中无路。闻声止步,见影藏形。】
而他捡到的那枚,背面的字,是【门后有门,路中无路。闻声止步,见影藏形。】
一模一样。
可他,却从未告诉过苏晚,金属牌的存在。
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对。
从一开始,就不对。
这片森林,是新手的安全区。
而安全区里,怎么会有两个新人?
林野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趴在他背上的“苏晚”,缓缓地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带着尖锐的指甲,朝着他的脖颈,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指甲划破皮肤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冰冷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林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顺着脖颈往下流,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为什么……”林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苏晚”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因为,门扉世界里,最致命的陷阱,从来都不是怪物。”
“是人心啊。”
她的手,再次用力,指甲深深地插进林野的血肉里。
剧痛,席卷了全身。
林野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背上的人,那张脸,依旧是苏晚的模样,却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他想起了毕业典礼那天,攥在手里的那枚书签。
想起了散伙饭上,醉倒时的遗憾。
想起了刚才并肩走在林间时,掌心相触的温度。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的骗局。
那些温柔,那些依赖,那些眼泪,全都是假的。
林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碎。
疼。
比脖颈上的伤口,还要疼。
他猛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背上的人,狠狠地甩了出去。
“苏晚”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身体瞬间扭曲变形,变成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她的眼睛,依旧是纯黑色的,死死地盯着林野,嘴角的笑容,越发诡异。
“你逃不掉的……”
女人的身体,化作无数的黑色碎片,朝着林野扑过来。
林野踉跄着后退一步,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抬起头,看向钟楼顶端的镜子。
镜子里的漩涡符号,正在缓缓旋转。
那里,是出口。
也是,唯一的生路。
林野握紧了手里的生锈钥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钟楼,冲了过去。
身后的黑色碎片,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冰冷的气息,笼罩了他。
林野的脚步,没有停。
他想起了苏晚的脸,想起了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
想起了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原来,有些遗憾,注定要带进坟墓里。
血色,染红了他的视线。
钟楼顶端的镜子,越来越近。
林野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至少,他还能,再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