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裹着棉被也能感受到的、来自空调制冷过度的凉,而是一种带着刺骨湿意的冷,像是有无数根冰丝,顺着他的衣领、袖口,甚至是裤脚的缝隙,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的一切,都让他瞬间清醒——没有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没有贴在墙上的建筑快题草图,更没有床头柜上那盏亮了三年的小夜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腐烂草木的味道。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面似乎还沾着些黏腻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紧——那黏腻的东西,带着点温热的湿意,还有种隐隐的腥甜。
“操。”林野低骂了一声,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不仅如此,手腕和脚踝处还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他借着微弱的、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光线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一圈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系在身后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
铁管上的锈迹红得刺眼,像是干涸的血。
林野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撞击着耳膜,发出“嗡嗡”的声响。他记得很清楚,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赶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快题设计。为了赶在明天早上八点的截止时间前交稿,他已经熬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咖啡灌了三杯,烟抽了半包,眼皮重得像是挂了铅块。最后实在撑不住,他趴在堆满图纸的书桌上,打算眯五分钟,结果一闭眼,再睁开,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绑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就是个没毕业的建筑系学生,没权没势,家里条件普通,就算是绑匪,也不会挑他这么个穷光蛋下手。更何况,绑架犯会把人质扔在这种连光线都没有的鬼地方吗?
不对。
林野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的手机不见了,钱包不见了,连口袋里那支用了两年的、刻着他名字缩写的钢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浑身上下,只剩下身上这套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还有手腕上那块走了三年、表带都快磨断的电子表。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屏幕上的荧光微微亮起,显示着一串数字:03:17。
日期那栏,是一片空白。
没有年份,没有月份,甚至连星期几都没有。就像是,这块表的时间,被硬生生从正常的时间线里剥离了出来。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勺,林野打了个寒颤。他用力挣扎了一下,麻绳勒得更紧了,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温热的血渗出来,沾湿了麻绳。
就在这时,一阵“吱呀——”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像是老旧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带着刺耳的摩擦声,一点点靠近。林野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的脚步声,没有规律,更像是……拖着什么东西走路的声音。“哗啦——哗啦——”,伴随着黏腻的水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光线依旧很暗,但林野的视力,却在这极致的黑暗中,慢慢适应了。他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从黑暗的尽头,一点点挪了过来。那黑影很高,很瘦,像是一根被拉长的枯木,四肢的比例有些诡异,手臂几乎垂到了膝盖。它的手里,似乎还拖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地上摩擦着,发出“哗啦”的声响。
随着黑影的靠近,那股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林野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死死地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看见,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的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白大褂,白大褂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它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脸。
而它手里拖着的东西——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解剖刀。
解剖刀的刀尖,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刀柄上,还挂着一小块碎肉。
黑影停在了离林野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它停下了脚步,拖着解剖刀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林野看见,它的手指很长,很细,指甲呈青黑色,缝里塞满了泥垢和暗红色的东西。
然后,它缓缓地抬起了头。
头发被拨开,露出一张……不属于人类的脸。
那张脸的皮肤呈青灰色,像是泡在水里太久的尸体,上面布满了腐烂的斑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球,只有粘稠的、墨绿色的液体,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它的嘴巴裂得很大,一直咧到耳根,嘴角挂着涎水,还有几根断裂的牙齿,露在外面。
“嗬……嗬……”
它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黑洞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林野。
林野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想尖叫,想逃跑,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怪物,拖着解剖刀,一点点朝他挪过来。
解剖刀在地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就在怪物离他只有一步之遥,那股浓烈的腥甜和腐臭的味道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时候,林野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身后的墙壁。
那不是一面普通的水泥墙。
墙壁上,有一道门。
一道隐藏在黑暗中的门,门框是黑色的,门板上,刻着无数细密的、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诡异的图腾。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锁芯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旋转的漩涡,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而就在刚才,那把锈锁,轻轻晃动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动的。
可这里,根本没有风。
怪物的手,已经伸到了林野的面前。青黑色的手指,带着黏腻的液体,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林野能感觉到,那手指上散发出来的冰冷寒意,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林野猛地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地咬住了绑住他手腕的麻绳。
麻绳很粗,纤维粗糙,刮得他的牙龈生疼,口腔里瞬间充满了铁锈和霉味。但他不敢松口,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撕咬着。牙齿咬破了麻绳的纤维,一点点深入。手腕上的伤口被扯得更疼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发出“嘀嗒”的声响。
怪物似乎被他的举动激怒了,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得让人耳膜生疼。它抬起另一只手,朝着林野的头,狠狠地抓了下来。
青黑色的指甲,闪着寒光。
林野的心脏骤停,他猛地偏过头,指甲擦着他的耳朵,划了过去。他能感觉到,耳朵旁边的皮肤,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嘴里的麻绳,终于被他咬断了。
手腕上的束缚消失的瞬间,林野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身后的门扑了过去。他的脚踝还被绑着,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水泥地的粗糙磨破了他的膝盖和手掌,火辣辣的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用手撑着地面,拖着被绑住的腿,拼命地朝着那扇门爬过去。
怪物的嘶吼声在身后响起,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拖刀声,离他越来越近。
林野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扇门的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锈迹的粗糙。他能感觉到,门把手上的锈锁,正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锁芯里跳动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了门把手,想要拧开它。
可那把锈锁,却纹丝不动。
“操!”林野急得眼眶发红,他回头看了一眼,怪物已经离他只有两米远了,黑洞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怎么办?
林野的大脑飞速运转,视线扫过门板上的纹路,扫过锁芯上那个奇怪的符号。他忽然想起,在他被绑住的这段时间里,他似乎听到过,锁芯里传来过一阵微弱的、像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齿轮?
林野的目光,落在了锁芯上的那个漩涡符号上。他像是疯了一样,伸出手指,用力地按着那个符号,顺时针转动。
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怪物的解剖刀,即将刺进他的后背的时候,锁芯里传来了一阵“咔哒”的轻响。
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开了。
林野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他想象中的走廊,也不是房间。
而是一片……猩红。
浓稠的、像是鲜血一样的红色,充斥着他的视线。那红色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着,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空气里的霉味和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花朵的味道。
而在这片猩红的尽头,林野看见,有无数扇门,并排矗立着。
每一扇门的样式都不一样,有的是古朴的木门,有的是冰冷的铁门,有的是华丽的雕花门,还有的……是透明的玻璃门。每一扇门的门把手上,都挂着一把锈锁,锁芯上,都刻着那个一模一样的漩涡符号。
林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身后的怪物,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解剖刀划破空气,朝着他的后背劈了过来。
林野没有回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片猩红,纵身跳了进去。
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上。
最后传入他耳朵里的,是怪物那绝望而愤怒的嘶吼,还有门扉合上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哒。
失重感,瞬间席卷了他。
林野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身体在不停地往下坠,四周是浓稠的猩红,像是温暖的血。那股甜腻的花香,越来越浓,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撞上了一片柔软的东西。
像是一张巨大的、温暖的床。
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皮重得像是粘了胶水。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欢迎来到门扉世界。】
【新手任务:逃离解剖室。】
【任务完成。】
【获得初始积分:100。】
【检测到新手身份,开启新手礼包。】
【获得道具:生锈的钥匙×1。】
【获得技能:基础观察力(被动)。】
【下一扇门,将在12小时后开启。】
【请宿主做好准备。】
声音消失的瞬间,林野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野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花香,和刚才那片猩红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他正身处一片茂密的森林里,树木高大挺拔,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声响。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麻绳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勒痕。身上的运动服,依旧是那套洗得发白的,但上面的血渍和污渍,却都消失了,变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上的日期栏,依旧是空白的,但时间,却变成了09:00。
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林野的心脏,又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
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那个熟悉的漩涡符号。
而在他的脑海里,像是多了一份无形的记忆。他知道,这把钥匙,是新手礼包里的道具,可以打开任何一把刻有漩涡符号的锈锁。他还知道,那个名为基础观察力的被动技能,可以让他更容易发现环境中的细节。
门扉世界。
新手任务。
下一扇门。
林野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绑架了,而是……掉进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诡异的世界里。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小溪边,俯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溪水,洗了把脸。
溪水冰凉,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的明亮。
他是建筑系的学生,习惯了在复杂的图纸中,寻找最优的解决方案。他擅长观察,擅长分析,擅长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刚才的解剖室,他活下来了。
那么接下来的路,他也必须活下去。
林野握紧了手心里的钥匙,抬头看向森林的深处。
他知道,在这片森林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扇门。
一扇刻着漩涡符号的门。
而那扇门的背后,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或许更加危险的世界。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在门扉世界里,只有不断地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完成一个又一个的任务,才能获得积分,获得道具,获得活下去的资格。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森林的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而在森林的尽头,一道黑色的门扉,正静静地矗立着,门把手上的锈锁,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推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