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九层,没有光。
林彻悬浮在绝对黑暗中,四肢被数据流捆成十字。对面三米处,零同样姿态,银白长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像一蓬燃烧的冷火。
他们中间悬浮着一枚双头密钥,两头各嵌一枚瞳孔——左金右银,分别映着林彻与零的虹膜纹路。
【管理员权限共享协议】
【条件:双方自愿,同步率各降50%】
【效果:抹杀指令冻结,倒计时暂停】
【代价:意识绑定,一方死亡,另一方同步脑死亡】
零的声音直接灌入林彻脑海,没有性别,没有温度:
零"选吧。共享,或者一起死。"
林彻试图挣动,数据流立刻收紧,勒进腕骨。痛感真实得不像虚拟——系统正在读取他的痛觉阈值,像读取一份合同条款。
林彻"你设计好的?"
他咬牙。
零"我设计的比这更糟。"
零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左眼金右眼银,和林彻恰好相反,
零"但你闯到了这里,值得一个选项。"
林彻"为什么是我?"
零"因为你拒绝替死。"
零嘴角扯动,那大概算笑,
零"九百七十二个观测者,只有你反向入侵了抹杀代码。你把我该受的刑,刻进了我的脑波。"
林彻想起九层入口那场对决。他本可以按零的剧本成为替死鬼,却在最后零点三秒把目标地址改成了零的ID。系统判定出错,抹杀指令在两人之间无限循环,最终触发了这枚隐藏密钥。
林彻"共享之后呢?"
他问。
零"然后你帮我攻入第十层。"
零的银发突然暴长,缠住密钥往两人中间拖拽,
零"那里藏着创世核心,能改写一切规则——包括你父母的冻结状态。"
林彻瞳孔骤缩。
父母。第三层幻境里,他亲手"杀死"了系统伪造的双亲。但零此刻说的是"冻结",不是"死亡"。
林彻"他们还活着?"
零"在数据坟场,和纸鸢一样。"
零的银发缠上林彻手腕,冰凉如蛇,
零"共享权限,我带你去。拒绝,十秒后抹杀循环重启,你死,他们永困。"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闪烁:【9:58:11】。
这是第九层开启后唯一一次暂停。林彻知道,系统不会给第二次漏洞。
林彻"纸鸢在哪?"
他突然问。
零顿了顿。那零点几秒的迟疑,让林彻确信黑客女孩还活着——以某种形式。
零"她入侵了第六层的根目录,被锁在递归循环里。"
零的银发收紧,
零"每一秒经历一千次死亡,已经……三小时了。"
林彻想起纸鸢的现实身体:肌萎缩症,游戏时间越长,肌肉萎缩越快。三小时递归循环,等于现实三百秒的绝对静止——她的身体正在枯竭。
林彻"共享之后,先救她。"
零"谈判?"
零歪头,银发如瀑倾泻,
零"观测者,你搞错了立场。现在是我给你选项,不是你——"
林彻"那我选C。"
林彻突然抬头,眼底烧着一层金红,
林彻"我共享,但条件改成:先救纸鸢,再攻十层,最后找我父母。顺序错一步,我立刻自毁意识,让你脑死亡。"~
黑暗寂静了整整五秒。
零的瞳孔在收缩,像相机镜头调整焦距。林彻知道,对方正在调用全部算力评估风险——管理员权限共享后,双方意识绑定,他确实有能力玉石俱焚。
零"……你疯了。"
零说。
林彻"我算过。"
林彻扯动嘴角,数据流勒出的血从下巴滑落,在虚空中燃成金色火星,
林彻"你等了九百七十二个观测者,等到一个能反向入侵的。我死了,下一个要等多久?"
零的银发突然僵直。
密钥开始旋转,双头瞳孔各自锁定目标。林彻感到一股冰冷的意识探入脑海,像有人用镊子翻检他的记忆抽屉。他同时也在入侵零——共享协议的对等性,让他窥见了对方的碎片:
白色房间。培养舱。无数个孩子漂浮在绿色液体里,后脑插着管线。某个编号"0"的舱体突然睁眼,瞳孔是纯粹的数据流。
林彻"你是……实验体?"
零的意识猛地收缩,像被踩中尾巴的蛇。那些碎片瞬间加密,但林彻已经看见了——零不是玩家,不是AI,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筛选器成品",被外星信号批量制造的文明考官。
零"闭嘴。"
零的声音首次出现波动,
零"签字,或者死。"
密钥轰然分裂,化作两道流光刺入两人眉心。
剧痛。不是肉体的,是意识被撕开又缝合的撕裂感。林彻感到自己的记忆和零的纠缠在一起,像两团毛线被粗暴地打结。他看见零的过去:无数次启动倒计时,无数次看着文明选择升维或毁灭;他也感到零正在窥视他的——弟弟林徵的跳楼,父母信用卡的余额,纸鸢第一次递给他钛合金键盘时指尖的温度。
零"你……"
零的声音罕见地迟疑,
零"把情感当武器?"
林彻"我把情感当坐标。"
林彻在剧痛中咧嘴,
林彻"没有坐标的数据,只是噪音。"
【共享完成】
【管理员权限:50%(林彻)/50%(零)】
【抹杀指令:冻结】
【倒计时:暂停于9:58:11】
数据流松开的瞬间,林彻跪倒在虚无中,干呕不止。零同样姿态,银发黯淡如灰,两人像被暴风雨打落的鸟,隔着三米喘息。
林彻"纸鸢。"
林彻撑起身,
林彻"现在。"
零抬头,瞳孔里的金与银正在缓慢旋转,像磨合中的齿轮。共享协议带来的副作用显而易见——双方都在适应对方的思维频率。
零"第六层递归循环……"
零闭眼调取权限,
零"需要管理员密钥才能强制中断。但密钥现在拆成两半,必须同时操作。"
林彻"那就同时。"
零"意识同步率要达到90%以上。"
零睁眼,目光复杂,
零"意味着你要让我看见你全部的记忆。包括……林徵。"
林彻僵住。
弟弟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共享协议刚刚缝合的伤口上。他从未让任何人看过那段记忆——凌晨三点的游戏界面,未接来电的震动,清晨警察敲门时的阳光角度。
林彻"你也有不想让我看的。"
他说,
林彻"培养舱。白色房间。那些孩子——"
零"成交。"
零突然打断,银发无风自动,
零"互相暴露弱点,互相持有把柄。这才是共享的真意。"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是细密的数据流。
林彻看着那只手。苍白,冰冷,和人类毫无相似之处。但此刻,它是唯一能拉住纸鸢的绳索。
他握上去。
意识同步的瞬间,世界炸裂成无数碎片。他看见零的童年——如果那算童年——在培养舱里学习人类情感,通过电极模拟喜悦与悲伤,却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选择"不升维"。他也被迫暴露自己的全部:林徵最后发来的短信"哥,游戏重要还是我重要",他选择了关机;父母发现遗体时的沉默,他选择了逃课;纸鸢在黑客论坛私信他"需要队友吗",他选择了相信。
碎片重组时,他们站在第六层的核心。
递归循环像一颗黑色心脏,在虚空中搏动。纸鸢被困在正中央,身体被拉伸成无限长的线条,又在下一秒压缩成点——她在经历一千种死亡,每秒。
零"密钥!"
零喝道。
两人同时抬手,金与银的流光从掌心射出,在黑色心脏表面交织成网。林彻感到零的算力在支援他,像另一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节奏陌生却稳定。
林彻"纸鸢!"
他喊,
林彻"抓住我!"
递归循环里的线条突然颤动。纸鸢的脸在无限拉伸中浮现,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林彻读懂了口型:
纸鸢"……跑。"
黑色心脏炸裂。
纸鸢像断线的风筝坠落,林彻扑上去接住她。女孩的虚拟身体轻得可怕,数据密度只剩正常的30%——现实中的她,肌肉已经萎缩到极限。
林彻"她需要下线。"
林彻抬头看零,
林彻"现实急救。"
零"共享权限可以强制弹出。"
零的银发正在恢复光泽,共享带来的算力反哺让她重新挺拔,
零"但弹出后,她的账号会格式化,所有技能、装备、记忆备份——"
林彻"弹。"
零挑眉:
零"你确定?纸鸢是黑客联盟创始人,格式化等于——"
林彻"她活着更重要。"
林彻低头,看着怀里纸鸢模糊的脸。女孩的眼镜碎了一半,镜片后的瞳孔正在涣散——那是现实体征衰竭的同步表现。
零沉默两秒,抬手划出一道银色裂隙。
【强制弹出:ID纸鸢】
【格式化确认】
【现实坐标:南江市第三医院,ICU-7床】
纸鸢的身体开始透明。最后一刻,她抓住林彻的手腕,力道轻得像羽毛,却留下一行灼热的代码:
纸鸢"第十层……没有BOSS……是你自己……"
她消失了。
裂隙闭合,第六层恢复死寂。林彻跪在虚空里,掌心还残留着那行代码的温度。
零"她说什么?"
零问。
林彻抬头,看着共享权限带来的新视野——他能看见零的血条了,同样是50%管理员权限,同样冻结着抹杀指令。
林彻"她说,"
他缓缓站起,
林彻"第十层的BOSS是我自己。"
零的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深渊第十层的入口正在开启,门缝里泄出的光,和林彻虹膜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