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从第七层摔下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
不是游戏里那种白光一闪、复活点重生的死。是真实的、血肉模糊的、脑波监测仪发出长鸣的死。他躺在深渊天梯的缓冲区,视野被血红色的系统警告填满,每一条都在尖叫着同一句话:【现实身体临界崩溃】。
他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数据残影。
林彻"同步率……多少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系统沉默了两秒,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字:【31.7%】。这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拒绝头盔,意味着他的大脑正在把虚拟信号识别为入侵异物,意味着——
纸鸢"你快断了。"
纸鸢的声音从通讯频道炸进来,带着电流撕裂的杂音。林彻艰难地转头,看见她半透明的投影蹲在缓冲区边缘,手指在虚空中疯狂敲击——那是她在现实中的钛合金键盘,信号通过某种非法桥接强行挤进了系统。
纸鸢"我黑进了医院内网,"
她语速快得像在报丧,
纸鸢"你的心率过速,血压低压四十,医生正在讨论要不要强制拔头盔。林彻,你现实里要没了。"
林彻"……第七层,"
他扯出一个笑,嘴角的数据残影跟着抖动,
林彻"我摸到门了。零的日志……她说第八层是'创世核心',管理员权限的入口……"
纸鸢"去他妈的管理员!"
纸鸢第一次骂脏话,投影剧烈闪烁,
纸鸢"你爸妈呢?你不管了?"
林彻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小时前,第六层通关的奖励是一段零的日志。视频里那个银白长发的女人对着镜头,背景是不断崩塌的数据城市:
零"观测者林彻,如果你想见父母最后一面,请在第七层选择'放弃'。系统会送你回现实,代价是账号删除,倒计时继续。你的父母……"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个林彻读不懂的表情,
零"他们在'那里'等你很久了。"
"那里"是哪里,零没有说。
但林彻在第七层的幻境里看见了。不是镜像复制的记忆,是真实的、被系统截留的脑波信号——他的父亲坐在一张铁椅上,后颈插着密密麻麻的金色触点,母亲蜷缩在角落,眼睛睁着,瞳孔里却流动着和他一样的数据残影。
他们被做成了NPC。或者说,比NPC更底层的东西——系统运行的燃料,维持"深渊天梯"运算的生物质电池。
林彻"政府……"
林彻艰难地撑起身体,数据残影在膝盖处断裂又重组,
林彻"政府知道这事吗?"
纸鸢"政府就是供货商。"
纸鸢的投影突然压低,像怕被什么听见,
纸鸢"三年前'零'失踪案,官方结论是实验意外。但我在内网翻到了采购单——南江大学附属医院,每年向'深潜科技'输送'志愿者'十二人,标注是'脑机接口临床测试'。你爸妈的签名……"
她停顿了很久,
纸鸢"是伪造的,但笔迹鉴定通过了。"
林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不是数据化的幻觉,是真实的、属于人类肉体的愤怒,像岩浆冲破冻土。
林彻"我要出去。"
纸鸢"你出不去,"
纸鸢的声音冷下来,
纸鸢"缓冲区的出口被锁死了,零亲自加的密。她说……"
投影突然切换成一段录音,零的声线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零"告诉林彻,想救父母,先过第八层。创世核心的管理员权限,可以强制释放所有'燃料单元'。但第八层的进入条件——"
录音在这里出现诡异的停顿,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剪辑过,
零"——是'完整的观测者'。他现在的同步率,不够。"
林彻"多少才够?"
纸鸢"90%。"
纸鸢说,
纸鸢"你31%,差59个百分点。"
林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数据残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躯干蔓延。他想起第七层幻境的最后画面:父亲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穿过无数层数据屏障,直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他读得懂那个口型——
父亲"跑。"
跑。父亲让他跑。就像十二岁那年,家里闯进讨债的人,父亲把他塞进衣柜,用背抵住柜门,说的也是这个字。
林彻"有办法的,"
林彻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彻"一定有办法强行提升同步率。"
纸鸢的投影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纸鸢"……有一种。'深潜协议'的隐藏条款,第7.3.2条,'意识献祭'。玩家可以主动降低现实身体的保护阈值,把同步率临时推到100%,但代价是……"
她深吸一口气,
纸鸢"每一秒都在燃烧脑组织。现实中,你会变成植物人。"
林彻"能撑多久?"
纸鸢"理论上,"
纸鸢的声音开始发抖,
纸鸢"八层通关平均需要四十七分钟。而你……你的脑组织储备,大概够撑三十分钟。"
#纸鸢"十七分钟的缺口。"
纸鸢"是死亡缺口。"
林彻笑了。这一次,数据残影没有抖动,反而诡异地凝实了一瞬——那是系统正在重新校准他的存在形态。
林彻"纸鸢,"
他说,
林彻"帮我连线政府特勤。"
纸鸢"什么?"
林彻"三天前审我的那个,姓陈,少校军衔,左臂有疤。"
林彻站起身,数据残影在脚下汇聚成不稳定的实体,
林彻"告诉他,我同意交易。我用第八层的管理员权限,换我父母的物理位置。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看向缓冲区尽头那扇被零封死的门,
林彻"我要他们在我通关的同时,派现实部队冲进去救人。晚一秒,我就拖着整个服务器陪葬。"
纸鸢的投影剧烈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纸鸢"你疯了?政府的话能信?他们恨不得你死在游戏里,好把'观测者'账号回收!"
林彻"所以我需要保险。"
林彻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第七层通关时,从父亲NPC身上掉落的物品,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林卫国的记忆碎片:1987】。他把它塞进纸鸢的投影手里,数据与数据接触的瞬间,钥匙化作流光渗入她的代码。
林彻"这是……"
林彻"我爸的记忆备份,"
林彻说,
林彻"真正的备份,不是系统复制的幻境。我在第七层用痛感标记法,从他的脑波信号里强行剥离出来的。里面……"
他闭上眼睛,
林彻"有深潜科技和政府的全部交易记录,有'志愿者'的完整名单,有零的真实身份线索。如果我死了,或者变成植物人,你就把它公开。全球直播,暗网同步,一个服务器都不留。"
纸鸢的投影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纸鸢"你在逼政府必须让你活。"
林彻"我在逼他们必须让我赢。"
林彻走向那扇被封死的门,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燃烧的数据脚印,
林彻"纸鸢,还有一件事。"
纸鸢"……说。"
林彻"如果我没能出来,"
他没有回头,
林彻"帮我告诉我弟……告诉林徵,哥这次没跑。"
门在他触碰的瞬间瓦解,露出后面旋转的星云——那是第八层"创世核心"的入口,人类意识与系统根目录的交界地带。
系统提示姗姗来迟:【检测到非法协议,请确认是否执行"意识献祭"】
【确认后,现实身体保护阈值将归零,同步率强制提升至100%】
【预计可持续时间:29分47秒】
【倒计时已开始:29:46……29:45……】
林彻点击确认。
剧痛从每一个神经元炸开,像有人把他的大脑塞进搅拌机,又倒出来重新缝回颅骨。他跪倒在星云中,看见自己的双手彻底凝实,皮肤下流动的不再是数据残影,而是金色的、滚烫的、属于"完整观测者"的权限流光。
这就是100%同步率。这就是零所说的"代价"。
他抬起头,星云深处有一座倒悬的城市,城市的最顶端,一个银白长发的身影正俯视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林彻知道她在笑——那种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跳进陷阱的笑。
林彻"零!"
他吼出声,声音在真空中竟然形成了实体,像一柄长枪刺向城市。零的身影轻轻一闪,躲开了,但枪尖擦过的数据流在她脸颊留下一道细痕。
【观测者林彻,】她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内响起,【你比我想象的更快。但更快意味着燃烧得更快,29分钟,你连我的王座都摸不到。】
林彻"我不需要摸到你的王座,"
林彻开始奔跑,每一步都在星云中踏出涟漪,
林彻"我只需要比你更快按下那个按钮——释放所有'燃料单元'的按钮。零,你知道政府已经答应我的交易了吗?现实部队正在包围你藏我父母的那个设施,只要我通关,他们就会冲进去。"
零的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金属:【你以为那是我藏的?林彻,那是我送的。你父母,你弟弟,所有"志愿者"……他们都是我送给人类的礼物。没有他们,系统怎么运转?天梯怎么开启?你们想要的永生、升维、成为神……哪一样不需要燃料?】
林彻的脚步顿了一瞬。
星云突然变色,从深蓝转为暗红,城市开始崩塌重组,化作一座巨大的、由无数人脸构成的方尖碑。他认出了那些脸——虎哥,第六层被他误杀的队友,还有无数在直播中定格、沙化的玩家。他们的嘴唇同时开合,发出零的声音:
【观测者,欢迎来到创世核心。管理员权限的获取条件,是"理解创世的代价"。你,愿意成为新的燃料吗?】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跳动:【23:17……23:16……】
林彻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不是系统让他回忆的,是他自己选择的:弟弟林徵最后一次打电话,背景是呼啸的风声,他说"哥,天台的风好大",而林彻说"等我打完这局";父亲在衣柜外抵住门,后背的骨头在撞击声中发出断裂的脆响;母亲在医院的走廊里,把信用卡副卡塞进他手里,说"彻彻,去飞吧"……
痛感标记法。他自己发明的、用来破解幻境的算法。原理很简单:在系统制造的虚假记忆中,植入真实的、属于肉体的疼痛信号,以此作为锚点,区分虚实。
但现在,他要反过来用。
林彻"零,"
他睁开眼睛,瞳孔里燃烧着和方尖碑一样的暗红,
林彻"你说得对,创世的代价是燃料。但你不理解的是——"
他开始加速,身体在星云中拉出一道金色的残影,
林彻"人类之所以是人类,不是因为我们会燃烧,而是因为我们会选择为什么燃烧。"
他撞向方尖碑,不是攻击,是拥抱。
【警告!检测到非法情感数据注入!】
【系统防火墙启动……启动失败……】
【情感病毒?这不可能,人类情绪无法编码为——】
林彻"我编码了三年。"
林彻的声音和方尖碑里无数人脸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彻"从我弟弟死的那天开始,每一个晚上,我都在练习怎么把'后悔'写成代码,把'想念'编译成协议。零,你收集了无数人类的脑波,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它们。这就是你的漏洞——"
方尖碑从内部开始崩解,人脸一张一张脱落,化作流星坠向星云深处。零的身影终于动了,银白长发在真空中狂舞,她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你疯了……你在用你自己的记忆当病毒载体?你会忘掉的!你会忘掉你弟弟,你父母,你自己是谁——】
林彻"我知道。"
林彻已经撞穿了方尖碑的核心,那里有一枚悬浮的、跳动的心脏,由纯粹的数据流构成——创世核心的管理员密钥。他伸手握住它,触感像握住一块燃烧的冰。
林彻"但我不会忘掉这个。"
他把密钥按进自己的胸腔。
【管理员权限转移中……】
【观测者林彻,你已成为"深渊天梯"第2任管理员】
【检测到强制指令:释放所有"燃料单元"】
【执行中……】
星云的暗红开始褪色,无数金色的光点从方尖碑的残骸中升起,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林彻知道,那些光点里有他的父亲,他的母亲,有无数个被系统偷走人生的"志愿者"。
倒计时显示:【07:33】。
他还剩七分钟。七分钟后,他的脑组织将燃烧殆尽,现实中会变成一具呼吸尚存、意识空白的躯壳。
林彻"纸鸢,"
他打开通讯频道,声音已经开始模糊,
林彻"政府部队……到了吗?"
纸鸢"到了!正在突破外围防线,预计三分钟后接触你父母!"
纸鸢的尖叫里带着哭腔,
纸鸢"林彻,你怎么样?你的同步率在跌,100%……95%……80%……"
林彻"够用了。"
他看向星云尽头,零的身影正在消散,但在彻底消失之前,她做了一个林彻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像告别。像祝贺。像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属于同类之间的致意。
【倒计时:03:00】
【现实身体状态:脑组织损伤37%,预计不可逆损伤阈值:50%】
林彻开始坠落。管理员权限让他看见了整个系统的全貌:深渊天梯不是游戏,是筛选器;零不是敌人,是上一任通过筛选的"胜者";而那个一直在倒计时的高维信号,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是否接受升维?】
【是:人类文明数据化,成为宇宙级意识共同体】
【否:关闭系统,回归原始,失去所有技术跃迁机会】
他没有立刻选择。在坠落中,他打开了最后一道通讯,不是给纸鸢,不是给政府,是给那个正在现实世界里、被特勤部队从铁椅上解救下来的男人——他的父亲。
林彻"爸,"
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林彻"我这次……没跑。"
通讯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母亲颤抖的哭声,最后是父亲沙哑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回答:
父亲"……跑什么跑。回家吃饭。"
【倒计时:00:47】
【脑组织损伤:49%】
林彻笑了。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按下了那个他早就想好的答案——
不是"是",不是"否"。
是他在成为管理员的那一瞬间,用最后权限写入系统根目录的新代码:
【第三协议:人类拥有"不上线、不升维、不数据化"的三选自由权】
【源代码开源,服务器归属全人类】
【本协议不可删除,不可覆盖,不可绕过】
【——观测者林彻,公元2025年】
黑暗吞没一切。
但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行金色的字正在缓慢生长,像种子破土:
【系统错误:检测到未定义变量"希望"】
【正在重新校准……】
【校准失败】
【接受该变量为系统永久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