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偏差·新生篇

九月的B大计算机学院，迎新横幅在热风里懒洋洋地晃荡。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满脸新奇的新生，以及热情得有些过头的学长学姐。

慕思清单手插兜，站在“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指示牌下，冷淡地扫视着嘈杂的人群。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几个想上前搭讪的学姐都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学长！学长帮个忙！”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急迫的声音穿透喧嚣，直直撞进慕思清的耳朵。

他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男生正被几个挂着不同社团绶带的学长围住。男生怀里抱着一大摞五颜六色的宣传册，几乎要挡住他整张脸，正左支右绌地应付着四面八方递过来的报名表。

“学弟，看你形象气质这么好，不来我们话剧社可惜了！”

“同学，对AI感兴趣吗？我们实验室正招新人！”

“学弟，考虑一下街舞社吗？零基础包教包会！”

男生被围在中间，像只掉进颜料桶的猫，茫然又无助。他想后退，脚下却绊到了自己的行李箱，一个趔趄，怀里的宣传册“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啊！我的册子！”男生顾不上站稳，慌忙弯腰去捡。

慕思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蹲在了那个男生旁边，默不作声地帮他捡起散落的纸张。

“谢、谢谢！”男生抬起头，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他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琥珀，此刻盛满了感激和一丝未退的慌乱。“太谢谢你了学长！”

学长？慕思清动作微顿，这才注意到男生胸前空空如也——对方是个新生。而他，虽然也是一年级，但或许是气质使然，总被误认为是高年级。

“没事。”慕思清言简意赅，将整理好的厚厚一摞册子递还给他。

男生接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颗小小的虎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我叫叶沐！树叶的叶，如沐春风的沐！学长怎么称呼？”

“慕思清。”他报上名字，目光掠过叶沐被晒得微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鼻尖。

“慕学长！”叶沐笑容扩大，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那一大摞宣传册底部摸索，竟然掏出一瓶还带着冰凉水珠的矿泉水，“学长，天气热，请你喝水！”

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慕思清看着叶沐真诚发亮的眼睛，又瞥了眼周围再次蠢蠢欲动、试图围上来的社团人员。

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压下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慕学长，”叶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和恳求，“你看起来就像特别靠谱的学长……能不能帮我个忙？假装是我老乡学长，带我快点进去报到？他们太热情了，我有点……招架不住。”

他眨眨眼，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汗珠，眼神像某种无害的、等待顺毛的小动物。

慕思清的目光扫过那堆花里胡哨的宣传册，又落回叶沐写满期待的脸上。

他没说话，伸手拿过叶沐手里那摞沉甸甸的“负担”，转身，干脆利落地将它们塞进了旁边的可回收垃圾桶。

“哎？我的……”叶沐目瞪口呆。

“没用。”慕思清言简意赅，顺手拉过叶沐那个看起来崭新的行李箱，“跟上。”

叶沐愣了两秒，看看垃圾桶，又看看慕思清已经迈步向前的背影，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小跑着跟上，嘴角咧到了耳根：“慕学长！你真是我的大救星！”

那天，慕思清这个货真价实的新生，凭借着过于淡定的表情和流畅的动作，成功“冒充”成资深学长，不仅帮叶沐逃离了社团包围圈，还一路带着他走完了所有报到流程，领了钥匙和军训服，最后把行李箱拖到了宿舍楼下。

“慕学长，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叶沐站在三号宿舍楼门口，擦了把汗，笑容依旧灿烂，“等我安顿好了，一定请你吃饭！吃顿好的！”

慕思清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下头：“嗯。”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下，回头。

叶沐还站在原地，用力朝他挥手，夕阳的余晖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轮廓。

慕思清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叶沐有点逆光，面容模糊，但挥手的姿态和那份蓬勃的朝气却清晰地定格下来。

他点开手机里一个命名为【观察日志】的加密文件夹，新建子文件夹：【样本A-叶沐】，将照片拖了进去。

备注：新生。计算机系。活泼，话多，社交能力存疑。笑容具有……干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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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思清很快发现，“样本A”的干扰性，远超他的预估。

叶沐就像一颗被无意间植入他精密有序世界里的活泼病毒，迅速增殖，无处不在。

他们居然同班。叶沐总是“恰好”坐在他斜后方，上课时偶尔会小声嘀咕老师的口音，或者对某个复杂公式发出无声的惊叹——慕思清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他皱鼻子瞪眼的模样。

他们选了同一门选修课《人工智能导论》。叶沐每次都早早到教室，占好两个相邻的座位，看到慕思清进来就眼睛发亮地招手：“慕学长！这里！”

他们甚至加入了同一个学生兴趣小组——机器学习应用研究。叶沐作为刚入门的大一新生，基础知识薄弱，却有着惊人的热情和稀奇古怪的想法，总是捧着笔记本追在慕思清后面问东问西。

“慕学长，这个梯度下降为什么‘下降’得这么慢？”

“慕学长，你看我这样预处理数据对不对？”

“慕学长，你说如果给推荐算法加上实时心率监测变量，匹配准确率会不会更高？”

慕思清一开始只是出于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给予简短的解答。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会主动留意叶沐卡壳的地方，会在小组讨论时下意识看向叶沐是否理解，甚至会把自己整理的、字迹工整清晰的笔记“随手”放在叶沐常坐的桌上。

叶沐太明亮，太有感染力。他像个小太阳，不仅吸引着慕思清的目光，也吸引着其他人。同班的同学，小组的成员，甚至其他院系因为公开课认识的朋友……叶沐身边总是很热闹。

慕思清发现自己开始介意。

介意叶沐对别人也笑得那么毫无防备，介意别人也轻易就能得到叶沐的关注和帮助，介意叶沐的世界里，自己似乎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烦躁，像程序里无法定位的bug。

直到周衍的出现。

周衍是体育特长生，校篮球队的新星，和叶沐在体育课上认识。他性格开朗，大大咧咧，很快和叶沐称兄道弟。

“叶子！走，打球去！”周衍经常在课后堵在教室门口，一把揽住叶沐的肩膀。

“叶子，这题咋写？帮哥们儿看看！”

“叶子，晚上聚餐，必须来啊！”

叶沐似乎也很享受这份友谊，提到周衍时眼睛会弯起来：“周衍打球超帅的！人也很仗义，就是学习确实有点头疼……不过他说我可以教他写代码，他教我打球！”

慕思清听着，手里正在帮叶沐调试的代码，敲错了一个符号。

“你教他？”慕思清抬起头，声音比平时更冷。

“对啊，互相学习嘛。”叶沐毫无所觉，咬着笔杆看屏幕，“慕学长，这个地方是不是该用循环？”

“嗯。”慕思清修正了错误，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离他远点。”

“啊？为什么？”叶沐愕然。

慕思清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不能说“我不喜欢”，不能说“我讨厌他碰你”，更不能解释心里那股翻腾的、酸涩的陌生情绪。

“他心思不在正道上。”他最终生硬地说。

叶沐愣住了，随即皱起眉，有点不高兴：“慕学长，你怎么能这么说？周衍人很好的，而且交朋友为什么一定要看成绩？”

“你会被影响。”慕思清的语气自己都听得出僵硬。

“我不会！”叶沐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慕学长，你这样太武断了！”

他把笔记本一合，抓起书包：“代码我回去自己看吧，不麻烦学长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

慕思清僵在原地，看着叶沐气冲冲消失的背影，指尖微微发凉。

接下来几天，叶沐果然在躲他。不坐他附近，不找他问问题，甚至在走廊遇见也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慕思清周围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

然后，他看见周衍在篮球场边，把喝了一半的水很自然地递给刚打完球的叶沐，叶沐接过去，仰头就喝，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作一团。周衍甚至还揉了揉叶沐汗湿的头发。

那画面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慕思清眼里。

所有克制、理智、还有那些他尚未厘清的复杂心绪，在那一刻被汹涌而上的、名为“嫉妒”的烈焰焚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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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空荡荡的计算机教室。

叶沐对着一段死活调不通的推荐算法代码唉声叹气，脑袋磕在桌上，发出闷响。忽然，额头上贴来一片冰凉。

他抬头，看到了几天没正眼瞧过的慕思清。对方手里拿着两罐冰可乐，一罐正贴着他发烫的额头。

心里那点委屈和别扭，奇异地被这熟悉的冰凉触感安抚了一些。他接过可乐，嘟囔：“你怎么来了？”

慕思清没答，在他旁边坐下，凑近屏幕：“我看看。”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叶沐手指蜷缩了一下，没躲开。

慕思清很快指出了问题所在，叶沐听得茅塞顿开，眼睛发亮，那点隔阂瞬间抛到脑后：“慕老师可以啊！厉害！”

气氛刚缓和，周衍的电话打了进来，约叶沐晚上球队聚餐。叶沐下意识答应，挂了电话才想起旁边气压似乎不对。

果然，慕思清一把将他拉近，直接替他回绝。

“慕思清！你管得太宽了！”叶沐的火气也上来了。

争执，逼近，质问。

当慕思清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说出“意味着吸引力，意味着想靠近，想独占”时，叶沐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然后，温热的、带着不容抗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慕思清才退开少许，两人呼吸凌乱地交缠。

叶沐腿软得站不住，眼神涣散，嘴唇又麻又痛，肯定肿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清晰的“咔嚓”声。

慕思清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他。

“你……你干什么？！”叶沐猛地回过神，羞愤交加，扑过去想抢。

慕思清轻易躲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然后将屏幕转向他。

照片上，他脸颊潮红，眼神迷蒙湿润，嘴唇红肿，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照片被保存在一个名为【重要】的加密相册里。

“慕思清！你变态！删掉！”叶沐气得浑身发抖。

“凭我喜欢你。”慕思清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理直气壮。

叶沐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慕思清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凑近他通红的耳朵，热气喷洒：“所以，离周衍远点。离所有对你有想法的人都远点。”

“我是你唯一的最佳匹配项，叶沐。”他宣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记住了。”

说完，他松开叶沐，甚至顺手帮他拉了下歪掉的衣领，然后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只是耳根也泛着可疑的红。

叶沐顺着储物柜滑坐到地上，捂住滚烫的脸。

手机震动。

慕思清发来消息，是那张照片。

附言：【我的。敢删试试。】

紧接着又是一条：【晚上图书馆，《算法导论》第三章习题，我等你。】

叶沐盯着手机，心跳快得离谱。他摸摸自己刺痛的嘴唇，又想起慕思清那句“我喜欢你”和那个充满占有欲的吻……

他的世界，好像从慕思清帮他捡起传单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偏离了原有轨道。

而现在，这偏差，正以无法控制的速度，朝着某个让他心慌意乱又隐约期待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