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干燥而凛冽,裹挟着沙砾,吹在脸上,带着一种粗粝的痛感。
沈甄拉紧了身上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黄沙漫天的古道。
在江南,此时或许已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但在这里,只有无尽的荒凉与肃杀。
玄夜牵着马,走在她身侧前方半步的距离。他没有骑马,只是默默地走着,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做她最忠实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要远。
自从离开师父的墓地,沈甄就没有再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回应他的,只有简短的“嗯”或“好”。她不再让他牵手,不再让他靠近,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开了。
玄夜知道她在逃避,也知道她在挣扎。他想打破这层隔阂,却又怕逼得太紧,会让她彻底崩溃。于是,他也沉默了。
一路上,只有风声,和马蹄踏在沙地上沉闷的声响。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是沈甄的肚子。
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干粮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了大半,剩下的,也只够勉强支撑到下一个镇子。
玄夜停下脚步,从行囊中取出仅剩的一个干硬的麦饼,递到她面前。
“吃点吧。”他说道,声音在北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沈甄看了一眼那个麦饼,又看了看他,没有伸手去接。
“你吃。”她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不饿。”玄夜坚持着,将麦饼又递近了一些。
“我说了,你吃。”沈甄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冷硬,“你的体力,比我重要。”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向前走去。
玄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那副刻意与他划清界限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苦涩。
他默默地收回手,将那个麦饼,重新放回了行囊。
然后,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快步跟了上去,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在黄沙上拉得老长老长。
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镇子的轮廓。
那是一个很小的边陲小镇,城墙低矮,显得有些破败。
镇口,有一家孤零零的客栈,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今晚在这里歇脚。”沈甄说道,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好。”玄夜应了一声。
两人牵着马,走进了客栈。
客栈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一些行色匆匆的旅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羊肉的膻味。
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上房,再准备一些吃的。”沈甄说道。
“得嘞!楼上请!”小二领着两人上了楼。
房间很简陋,但好在干净。
沈甄进了自己的房间,便关上了门。
“晚饭好了我叫您。”玄夜站在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轻声说道。
门内,没有回应。
玄夜站了一会儿,便转身下楼,去盯着小二准备饭菜了。
他很小心。他知道,在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边陲小镇,越是安静,就越要警惕。
他让小二将饭菜送到房间里,然后守在沈甄的门口,等她吃完,才端着碗碟下楼去结账。
一切,都井井有条。
只是,那份曾经的亲密无间,已经荡然无存。
夜深了。
北境的夜,格外寒冷。
沈甄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脑海中,一片混乱。
母亲的惨死,父亲的战死,师父的离世,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血海深仇的源头……
以及……玄夜。
那个既是她守护者,又是她“兄长”的男人。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恨,却又恨不起来。
她想忘,却又忘不掉。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很轻微,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沈甄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她猛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短剑。
紧接着,她听到了第二声、第三声……
不止一个人。
他们正在向她的房间,悄悄靠近。
沈甄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等待着。
“咔哒。”
门栓,被一根细铁丝,轻轻地拨开了。
房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中,向里面窥探。
沈甄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就在那人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她动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手中的短剑,带着凌厉的杀气,直刺那人的面门!
“找死!”
然而,她的剑,并没有刺中目标。
一只更有力的手,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我。”
是玄夜的声音。
沈甄一愣,定睛一看。
只见玄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正掐着那个探头探脑的黑衣人的脖子。
那黑衣人,已经被他掐得翻了白眼,双腿乱蹬。
而玄夜的身后,还倒着两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沈甄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如果不是玄夜,她刚才那一剑刺出去,必然会惊动其他敌人,陷入苦战。
而玄夜,却在悄无声息间,解决了三个刺客。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又是怎么知道会有刺客的?
她看着玄夜,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金色火焰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抹冷酷的杀意。
她突然明白。
无论她怎么推开他,怎么疏远他。
他,始终都在。
始终都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玄夜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重新变得温和。
他松开手,将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黑衣人,像扔破布袋一样扔在地上。
然后,他转头看向沈甄,轻声说道:
“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沈甄的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沾染的一点血迹,看着他那双为自己而染上杀戮的眼睛。
她心中那道刻意筑起的、名为“兄妹”的高墙,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短剑,插回了鞘中。
然后,她越过他,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还有两个房间的门开着。
是玄夜刚才为了不惊动她,而先去解决掉的另外两个刺客。
整个过程,他做得悄无声息,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怕惊扰了她的休息。
沈甄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玄夜。
她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她想逃避,就能逃避得了的。
那份深入骨髓的羁绊,那份超越了血缘的守护,早已在无数次的生死与共中,刻进了他们的灵魂。
她深吸了一口气,北境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她转头看向玄夜,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冰冷。
“查一下,是谁派来的。”
“嗯。”玄夜应了一声。
“然后,”她看着远方漆黑的夜色,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我们加快行程。”
“早点到北境。”
“早点……回家。”
玄夜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重新燃起的火焰,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
他轻声应道。
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袂。
他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依旧是那半步的距离。
守护着她。
直到永远。